“多谢郡主好意。”李秾盈盈一拜,却笑着说,“妾喜欢京都,若有朝一日遂了志向,再去东阳不迟。”


    罗棠棣想不出她有什么志向。


    但李秾这么聪明,有些大志向,到很是合理,也是很好的事情。


    “那我祝你能遂愿。”


    李秾听了,也诚心谢她。


    两人叙旧完毕,各自辞别。


    罗棠棣的马车一路向南,本以为沿途必定太平,谁料并非如此。春熙将惹眼的箱笼全部收起,扮作寻常商人,专挑人多的官道走。


    谁料快出宣城时,还是出了意外。


    山匪拦了路。


    春熙不欲多生事端,给出大量金银。谁料这些人瞧见车位内有不少女子,起了歹心,竟然想要杀人灭口,将车内女子也劫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事已至此, 罗棠棣只能亮出身份。


    这些山匪听了,竟然仍是不以为意。这一带乱得太久,这些匪徒既不相信她身份贵重,也不把京都的贵人当作一回事。


    秋霜道:“要不, 还是奴婢下去和他们打一场。”


    春熙则急得团团转, 她深信没有钱摆不平的事情。如果有,就可以加双倍的钱, 但是眼下就算是出双倍的钱, 这些泥腿子也不相信她们能拿出来。


    “问一问, 当地的属官是谁?”


    罗棠棣的话,让两人一愣。


    秋霜还没反应过来,春熙已经连忙说道:“宣城郡郡守是江州王余,奴婢听闻, 此人十分油滑。至于绩溪县的县令是谁,奴婢不……”


    “噌!”


    羽箭破空而来, 吹翻帷幔。


    少年朗声道:“绩溪县上任县令,已然离职私逃两年有余。新来的县令,尚未履职。”


    “好箭法!当真好箭法!”


    “……”


    罗棠棣打量那个将军模样的少年。


    他周身的甲胄,实在有些简陋, 全然不像是建康城那些周正的禁军。不过她听人说过, 从前都城在洛阳时, 不仅军队体面周正,便是皇帝的阵仗也更为气派。


    所以说他是个将军, 倒也并不奇怪。


    她抬起下巴,问道:“尔是何人?”


    ““在下宣城校尉,林慈。”少年话音刚落,持鞭调马, 手中杨木弓再度拉满,一箭穿过偷袭山匪咽喉,才重新问她,“当真是建康来的贵人?”


    这些山匪似乎早就认识林慈了。


    他一露面,这些人气焰就熄了大半,眼下看着同伴的尸体,二话不说转身没入山林。


    林慈没有去追的意思。


    春熙连忙露出身份。


    “丹阳郡主?”少年吊儿郎当收起弓箭,突然弯身撩起帘子,“我知道你。你是罗契之和粱白璧的女儿,小时候也差点死在竟陵吧。”


    他实在太过无礼,几乎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鹰隼一样的眼睛微勾,直直盯着罗棠棣,像是盯着猎物,仿佛下一刻就要吞拆入腹。


    浑身杀气。


    罗棠棣不闪不避,问:“你早就侯在这里?”


    林慈似笑非笑,没回答。


    罗棠棣继续问:‘这些匪徒如此猖獗,连官家的人都不怕,更是逼走了当地县令,是为什么?’


    “你猜。”


    “官匪勾结?”罗棠棣说。


    林慈大笑,手落在腰间佩刀上。


    秋霜一直在盯着那把刀。


    比起那把平平无奇,甚至略显潦草的杨木弓,这把刀倒明显有些年份。刀柄处生了锈,和经年的血迹混在一起,很瘆人。


    在他要拔刀的一瞬,秋霜已然挡在了罗棠棣身前。


    “不好,他要杀人灭口!”


    “郡主殿下的性子不好,太咄咄逼人,恶人不喜欢被挑衅。”


    林慈随意抓住腰间的缰绳,一夹马腹,撤身而去。在秋霜都没反应过来前,吹了个口哨,带着一只矫健的大狼狗没入山林深处。


    ““下次脾气记得收收。


    罗棠棣不高兴地沉下脸。


    秋霜也很不高兴。


    春熙倒是还好,劫后余生,她瘫了会反而兴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是官匪勾结,那我们算是别想活着出去了。”


    “他要是动手,我不一定能胜过。”


    见秋霜也这么说,春熙越发兴奋,问罗棠棣:“郡主,你方才竟然丝毫不慌!为何断定他不会动手?”


    “那些山匪就能杀我们了,不需要他出面。”罗棠棣觉得自己大概是开窍了,她的脑子确实还算清晰,“而且,我装得气焰嚣张一些,大概也比较唬人。”


    秋霜:“……对哦。”


    春熙神情有些复杂。


    太后将她放在罗棠棣身边,她又比罗棠棣大了不少,便是让她遇事为罗棠棣筹谋。只是不知道的地方,罗棠棣还是悄悄长大了。


    正有些出神,忽听罗棠棣道:“我一直以为,只有江淮一带的百姓不好过。”


    “寻常百姓,日子自然艰难。”春熙回过神,开解她,“但没有战乱,总算活得下去,落草为寇的还是少数。”


    罗棠棣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道旁的树林,有些想念裴灵渊。


    其实两人分别,也没有太久。她一路和春熙秋霜说话,更是很少闲下来,本以为是不想他的,但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想他想得不得了。


    罗棠棣忍不住后悔,为什么上辈子没有发现他的好。


    他是全天下人都赞颂的神仙公子。


    唯独她眼瞎。


    她直到竟陵城破,才知道真的有人,有那样一身风骨。


    裴灵渊在禁苑的那几年,过得很不好,被磋磨得病骨沉疴。可偏偏只有他,担起将倾大厦,护住了半面江山,还有竟陵满城绝望的百姓。


    罗棠棣眼前,好似又是竟陵城纷纷大雪。


    无数百姓的哭号声,远隔着前世,又好像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


    无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裴灵渊都会来。他那样好的人,不会舍弃满城百姓,也不会和她计较那些不起眼的儿女情长。


    在他面前,她只是个恶毒但无关紧要的少女。


    仅此而已。


    “可恶啊!”罗棠棣忽然别过脸去,拿起铜镜,“若是我们不认识,你会对我这张脸有印象吗?”


    春熙心领神会:““女郎如此美貌,光彩摄人不说,更是沉鱼落雁……怎么可能没有印象?整座建康城都知道,东阳郡主可以第一美人,恨不得挤破头见一面。”


    罗棠棣捏紧铜镜。


    可恶啊,这么一说,更显得她像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了。


    “何况,殿下那样的人都为我们女郎倾倒呢?”


    罗棠棣:“……”


    “说起来,还以为照殿下冷清的性子,会疏远身边人。”


    春熙这会儿倒是说的真心话,毕竟罗棠棣和裴灵渊,两个人的性情,还真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处去。但上次太后寿宴瞧着,裴灵渊对罗棠棣,是十分珍重爱惜的。


    罗棠棣:“”咳咳。”


    ”不过也是,谁能不喜欢我们女郎?”春熙笑眯眯地瞧着罗棠棣,怎么看怎么好,“从前太后娘娘和陛下就喜欢您喜欢得不得了,如今更是懂事不少,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罗棠棣眨眨眼睛,笑了笑。


    毕竟,灵渊阿兄真的对她很好,绝不会不喜欢她。


    除了,总是不太像夫妻就是了。


    不过也没办法,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夜半有时候咳血也不想惊动她。虽然话本子上都写着,男女一旦成婚,好似最重要的就是周公之礼。


    但她也比较大度,并不在意这些细节。


    “倒是灵渊阿兄的病……”


    她抿了抿唇。


    若是能治,皇伯伯应当会为他诊治才是。


    毕竟天底下,不会有比灵渊阿兄更好的储君,怎么能毫不留情地舍弃他。


    春熙还要安慰她,罗棠棣便摇摇头。


    牛车一路到了宣州城,城中并不繁华。反倒是气氛有些微妙,街道上有不少乞丐,贩卖商品的小摊贩神情警惕,一见外人入城便多看一眼。


    下榻驿站后,罗棠棣决定出去转转。


    这里确实有些奇怪。


    方才在城外,也到处搭着乱糟糟的茅草屋,更是聚集着不少衣着破烂的百姓。


    罗棠棣转了一圈,大概了解到,这些人都是北面过来的流民。


    起先,当地的豪族还招揽佃农和奴婢,这些流民当了士族的部曲,也算是解决了吃饭问题。只是流民越来越多,当地的豪族也要不了这么多人,剩下的便无处谋生。


    有闲钱的尚可以租赁房屋,没钱的无立锥之地。


    或偷或抢,搅得当地百姓怨气冲天。


    就是他们不说,罗棠棣其实也能猜出来。


    这些人神情惊恐,身体紧绷,周身瘦如骷髅,肤色发黄发黑,十分萎靡不安,就如上辈子竟陵城发生战乱时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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