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自己的嫡长子。


    数月不见,裴灵渊比起先前,更清瘦苍白了许多。就这般静坐在那,从容疏离,越发少了些少年人该有的意气风发,显得冷淡。


    不过裴灵渊与他,一向关系冷淡至极。


    裴毓道:“你就这么出来?”


    “有些不放心。”裴灵渊举止如往日一般,虽然已非太子,仍是不卑不亢,“此事是我之过,还请陛下重罚,以儆效尤。”


    裴毓心中一股无名火。


    换做是吴王,此时此刻,绝不会如此客气疏离。


    在他面前,仍是不退不让。


    “你陡然闹出这样的声势出来,朕若罚你,岂不是要天下人耻笑朕?”裴毓语气算得上不好,冷笑了声,“此事你做得不错,说吧,究竟是要些什么?”


    裴灵渊道:“自然是迁出长秋苑。”


    裴毓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又问:“只是如此?”


    裴灵渊神色如常:“建康人心浮动,我若留在建康,未免为陛下平添烦恼。淮南郡去建康不远,陛下若不放心,可以将我放在此处。”


    “你锋芒不显,运筹帷幄的本事倒不小。”


    这般讥讽意味十足的话,裴灵渊恍若未闻,只是继续道:“荆州重镇若有异动,臣可为先锋。北人劫掠,臣亦愿竭全力,护一城百姓安宁。”


    裴毓淡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侍立在侧的田内侍上前,斟上来一盏茶,说道:“大皇子这是体谅陛下操持国事,想为您分忧呢。老奴还记得,十多年前,那会儿大皇子刚学会写字,夜里困得抬不起头,也眼巴巴要帮着陛下一起批折子……”


    听了这话,裴毓神情缓和了一些。


    这事他当然记得。


    那会儿裴灵渊才三岁,就开始识字。但是小孩子坐不住,崔静君就哄他,学会了就能帮父皇批折子,父皇也就不用夜夜忙得连觉都睡不了。


    小孩子不知道批折子是做什么。


    只知道,把所有的折子都写满了字,父皇便可以歇歇,所以他也卯足了劲儿学写字,想要为父皇分担。


    后来长大一些,知道民生多艰,就更为勤勉笃学。


    裴灵渊这样敏慧仁爱的性情,像极了崔静君。


    崔静君去世已然十年有余,裴毓望着晃动的水晶帘,忽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崔静君的模样。他下意识侧过脸去,看向裴灵渊,试图在他身上找出崔静君的痕迹。


    裴灵渊的眉眼,原是很像崔静君。


    如今清瘦苍白了很多,眉眼也越发深邃宁静,反倒少了许多崔静君的痕迹,与他这个父亲多了几分相似。


    裴毓眼前闪过少年时的碎片。


    但很快,他便沉声说道:“你既然有这样的念头,去淮南,便去淮南吧。”


    裴灵渊行礼道:“臣叩谢陛下。”


    裴毓看着他。


    裴灵渊在他面前,说了我,道了臣,唯独不曾唤他一声父皇。


    裴毓话锋一转,又道:“棠棣胡作妄为,我当重罚她一场。至于你枉长了她几岁,竟然也将错就错,更是行事荒唐。”


    “你们二人的婚……”


    “陛下!”裴灵渊打断他,不动如山的面容染上薄怒,神情依旧平静,“陛下与臣父子一场,何必剜臣之心?”


    裴毓下颌紧绷,骤然盯着他。


    崔静君去世以后,裴灵渊在世间唯一的亲人,应当是他这个父亲。


    可裴灵渊从不肯低头,不肯如别的皇子公主一般,亲近他这个君父。即便是储君之位被废,他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不愿示好。


    若他当真是清高得光风霁月也就罢了。


    遇到罗棠棣的事情,算计起父亲与手足,倒是毫不手软。


    裴毓闭了闭眼。


    他不再理会裴灵渊,只对田内侍道:“拟旨意下去,废太子既无谋逆实证,又念在他诚心悔过,特封为淮南王,加授都督郡内军事。下个月,下个月便去淮南封地……”


    话未说完,便掀翻了手边的茶盏。


    殿内死寂一片,不敢抬头。


    唯独裴灵渊躬身长揖,沉默退下。


    宫人虽然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但却能察觉到,眼前这位的身份又是今非昔比了。不待多想,便已然纷纷行礼,生怕触怒了裴灵渊。


    毕竟,这位今晚所作所为……


    倒真可以称作悖逆。


    可陛下气成了这样,不但没有治罪,还将其封为淮南王。


    历来皇子都留在建康京中,虽有封号,却不去封地就藩,防的就是皇室宗亲生乱。如这般的行为,可以说是头一遭,可见此事绝不一般。


    更何况……


    加授都督郡内军事。


    算是将半个淮南郡的兵备,直接交由裴灵渊。


    恕他们大逆不道,脑子里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陛下特意制造机会,让废太子干脆谋朝篡位算了。不过先前太子被废时,东宫禁军毫无抵抗,瞧着也不像有这个意思。


    有宫人揣测之余,偷看向田内官。


    田内官目送裴灵渊远去,这才转身折返,不轻不重斥责道:“陛下身子不适,还不赶紧退下去。”


    宫人纷纷退下。


    田内官也回过头去,看向远处没入夜色的身影。


    青年仅穿着家常燕居的素白长炮,夜风吹动宽阔衣袂,形如白鹤。他走得并不算快,却很稳当从容,在平安的引导下穿过宫内重重树影。


    最终,他立在长廊下。


    平安快步入内,通传在御苑玩耍的几位女郎。


    最中央的,是个身穿缃黄深衣袍服的女郎,正在手忙脚乱地接对方踢过来的毽子。对方有意让她出丑,毽子胡乱踢,而她偏偏又穿得格外正经,衣裾窄且拖地,简直十分艰难。


    可以说,摆明了在欺负罗棠棣。


    平安通传完毕,不着痕迹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


    缃黄衣裾的少女回过头来,仿佛是瞧见了什么巨大的惊喜,眼眸骤然之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然后,她毫不迟疑地用力踢飞毽子,转身便往外跑去。


    高高飞起的毽子利落砸在晋安公主脸上,引起一片尖叫和混乱。


    罗棠棣已然穿过长廊,扑向了裴灵渊。


    青年如有所查,不由抬手。


    于是罗棠棣像是只飞鸟一般,轻盈而准确无误地,砸进白衣青年的怀中。然后抬手圈住他的腰,从他胸前抬起脸,高兴道:“我才说和她们说,你才不会不喜欢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灯火摇曳, 夜风轻拂。


    裴灵渊立在灯下,不由笑道:“是旁人太过狭隘。”


    “可不是嘛。”罗棠棣抬起脸望着他,青年眉眼俊美,即便看不见, 也能从神情看出别样的温柔可亲, 忍不住有些脸颊发烫,出声问他, “你怎么会来?”


    裴灵渊温声道:“来接你。”


    罗棠棣轻咳一声:“我没有在外面闯祸。”


    话才脱口, 脑袋便被人摸了摸。


    “我自然知道。”


    裴灵渊轻笑, 引她衣袖,领着她往外走。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单单只是出于意外地看到了裴灵渊,她便觉得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 心情极度好了起来。


    她脚步轻盈,跟在他身后。


    青年肩背宽阔, 身量修长,行走间雪白衣袂被风吹起。罗棠棣忍不住走快几步,牵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走在一起。


    然后问他:“你只是来接我吗?”


    他大约有什么事要忙吧。


    罗棠棣在心里想。


    裴灵渊略想了想, 道:“并不只是。”


    “哦。”罗棠棣心不在焉地回答, 牵着他的手悄悄收拢, 若无其事找话说,“其实我今天玩得还是挺开心的, 而且我好久都没见到姨祖母……”


    青年侧目“看”她。


    罗棠棣不由眨一下眼睛,安静下来。


    裴灵渊道:“开心就好。”


    听到他这样说,罗棠棣忍不住扬起笑。她还要说些什么,便感觉脸颊被人摩挲了一下, 裴灵渊低眉微笑,“若是不开心,却不能连我也不说。”


    兴许是夜风太寒,罗棠棣感觉脸颊像是燃起了一簇火光,迅速烧到耳后。


    她结巴了一下,心口砰砰乱跳。


    “我……我没……”


    裴灵渊嗯了声,仍是那副温雅好说话的模样。


    而且他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稍微有一些近。近到罗棠棣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药香,还混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罗棠棣心跳得更快,悄悄更靠近他一些。


    她努力镇静:“其实有点不开心,我不喜欢郭贵妃和晋安公主,她们欺负我。”


    裴灵渊蹙眉,正要说话。


    罗棠棣已经哼地一声脆声道:“活该她被沾了鸟屎的毽子砸脸!”


    “……”


    感觉到不太对劲,罗棠棣打量裴灵渊的脸色。然而她实难从他身上看出一些明显的情绪,只得尝试为自己找补:“……这不是,她们先欺负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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