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灵渊语气冷了一些,问:“如何欺负你?”
罗棠棣陡然心虚,强调:“她们先故意把毽子踢出去,害我险些摔个大马趴!”
裴灵渊脚步微顿。
空气陡然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得湘妃帘微晃。
罗棠棣屏息。
她很少看到裴灵渊露出这样的神情,有些气馁。
其实她已经在努力去改了。飞扬跋扈,恣意妄为,这些事情都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可裴灵渊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吃了多大的苦头,才能改到现如今的模样。
在他眼里,她还是那个顽劣的她。
罗棠棣陡然有些生气。
她背过身去,闷声道:“灵渊阿兄,你不要在今日训我。”
“我们回去。”裴灵渊道。
罗棠棣下意识问:“回去做什么?”
肩膀被一只略带温寒的手扶住,罗棠棣挣扎一下,对方攥紧。裴灵渊和熙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有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何曾那样刻薄?”
罗棠棣不高兴:“是品行高尚,所以才训我,不是刻薄。”
“你这样说也好。”裴灵渊顺势握住她的胳膊,轻拉她一下,语调温和,“那我更不会训你了,做什么不理我?”
这话在他说来,又像是在耐心哄她,十分宠溺。
罗棠棣鼻尖有些发酸。
她心中的气陡然就散了,忍不住转过身去,仰脸看他。月华落在青年眉宇间,像是照在了起雾的湖面上,再好的澄明也有些朦胧。
似远似近。
裴灵渊不知她怎么不说话,因又问:“难道当真摔了个大马趴,嫌丢人,不肯与我说?”
尚未等到回答,罗棠棣便撞入他怀中。
她紧紧圈住他的腰,一句话也不说。
灼热的身躯有些紧绷,甚至偶尔战栗一下,但始终没有松开。有些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紧紧挨着同类,却又没有办法诉说心事。
裴灵渊微怔片刻,才抬手轻拍她后背。
只是这般相拥,到底有些过于亲密。
回廊远处,偶有宫人来往。
脚步声、衣裙窸窣声、言语声,和着风声遥遥传过来。裴灵渊任由罗棠棣抱着,眉间蹙起极轻的一道褶皱,神情也闪过一瞬的不知所措。
但很快,他便将她的侧脸托起几分。
罗棠棣不得不泪眼朦胧看着他。
她含糊道:“怎么了?”
以她对裴灵渊的了解来说,他不至于在这个时候继续训她。但裴灵渊的脸色确实有些严肃,他低垂眼睑,眉眼慈悲又肃穆。
“怎么就不说实话。”
裴灵渊轻叹。
罗棠棣眨了一下泪眼。
裴灵渊抬手,取了帕子给她擦眼泪。擦干净了眼泪,不知为什么,他轻笑着给了她一颗板栗,“真是个木头脑袋。”
“你胡说,我才不蠢!”
罗棠棣脱口而出。
“几时说你蠢了?”裴灵渊对此不以为意,只说,“走。”
说罢,竟然就转了身。
现下没有人为他引路,他倒是胆子大得很。罗棠棣心下恼他不稳重,连忙上前,主动为他带路。
等到重回到御苑前,罗棠棣才问道:“做什么?”
说实话,她眼下处境不妙,不太想和晋安公主她们对上。一来,气势不足,很难扳回局面。二来,如果她们对裴灵渊不敬,罗棠棣不保证自己能忍住脾气。
裴灵渊眉梢微动,只是摇摇头。
罗棠棣不情愿道:“太晚了,我好困,我们早些回去吧。”
裴灵渊没有应她。
罗棠棣也不高兴,走到一边扯手边的梅花出气。
他招来平安,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平安答应了,转身离去,没一会儿晋安公主就不情不愿出来了,后面还缀着不少贵族女郎。
瞧见裴灵渊,晋安公主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总之就是十分心虚。
裴灵渊却再温润不过,只道:“说罢。”
“阿兄。晋安公主语气委屈,恨恨看了罗棠棣一眼,很是不情愿地说,“她们都与我关系颇好,若是因为她们做错了事,我就这样不近人情,日后她们……”
平安轻咳一声,笑道:“错的并非只有她们。”
晋安公主脸色难看。
然而等了许久,她也没等到这位想来宽和超逸的长兄松口。只得转过身去,拿出皇室公主的气派,恼声道:“你,还有你,全都过来给东阳县主请罪。”
听到这句话,罗棠棣猛然回过头。
她手中细密的腊梅蕊洒落一地,只有馥郁的香气缭绕。
刚刚对她阴阳怪气的少女们脸色各异,但都低低埋着脖颈,细声细气地对她行礼请罪。因为有晋安公主盯着,她们鱼贯而来,请了罪缩在一侧。
全无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直到每个人都请过罪,晋安公主才道:“好了,你们下去罢。”
神情安静的裴灵渊却忽然道:“庾公南渡建康时,被北寇困在渡口,险些举家投江以全齐气节。若非下游江洲稳如磐石,及时援助拖住北人,只怕也没有机会趁机渡江,得以保全。”
不只是晋安公主,所有人都忍不住悄悄看向为首的一位蓝衣女郎。
她原本神态矜贵,闻言脸色煞白。
蓝衣女郎似乎想说些什么,唇瓣嗫嚅几下,却又没说出来。她微微僵着脖颈,显得冷漠,却又十分的不自然。
“若不是竟陵事变,庾公必然要亲自登门道谢。”裴灵渊虽然看不见,神情却仿佛是看穿了蓝衣女郎一般,毫不留情面,“如今稳居建康的南迁士族,无一人不承罗家恩情,岂可如此寡恩冷血?”
储君积压的威仪仍在。
哪怕裴灵渊语调温和,话却像是锥子般敲在众人心头。
她们年纪也算不得大。
有些比罗棠棣还大一两岁,当初天下大乱,世家仓惶难逃的画面还留在记忆里。即便她们生来清贵,可那段时间,人命如草芥,真也没好到那里去。
如果不是长江天险,如果不是宁死不退的罗契之 ……
不 ,罗契之夫妇真的死在了竟陵。
她们和家族的安逸,都是将士拿命换的。虽然很厌憎罗棠棣,但这件事,确实无法反驳,也绝对不可能反驳。
蓝衣女郎低下头,一言不发。
先前周身固执的矜贵,好似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只留下羞愧。其余少女也不作声,甚至还有几个脸色几度变幻,终于没有了先前不情不愿的道歉。
走上前来,小声说:“罗女郎,对不起。”
有了这句话,气氛好像陡然松了下来。
风吹在罗棠棣面上,她被冻得一激灵,才猛地回过神来。面对几个神情羞愧,举止畏缩的少女,罗棠棣想起自己以前是怎么骂她们的,也有些心虚。
罗棠棣连忙道:“哦哦,没事,没事。”
于是气氛更好了一些。
少女们与她说话,还解释了一些误会。罗棠棣和她们解开了早忘光的误会 ,忙不迭打发了她们,才感到没有了那么的心虚。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眼神寻找裴灵渊。
青年立在廊下阴影处,神情平静,雾蒙蒙的眼底有零星的灯火,显得他很遥远。
罗棠棣想喊他。
但忽然意识到,裴灵渊将她带回来……
好像,好像是给她出气?撑腰?
她一瞬间心跳如擂鼓。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不会知道我三千字凑了多久(落泪)
第45章
罗棠棣觉得自己是很高兴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觉得心虚。这种心虚来得没有理由,叫她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正踟蹰着,裴灵渊说:“还想玩什么?”
“想看灯!”
罗棠棣脱口而出, 才想起来摘星楼已经被封了。但在摘星楼, 即便是不看灯,看看星星都是很好的。
无它, 当真是个视野很好的地方。
但裴灵渊果然微微蹙起眉来, 似乎是有些为难。纵然罗棠棣一向不懂看人脸色, 此刻也不由温柔贴心了几分,立刻摆摆手,“不过太晚啦,我还是更想睡觉。”
裴灵渊道:“过两日, 我带你去。”
罗棠棣连忙应答,便挽着他的手继续回去。
按道理, 她应当是去给太后告辞的。但裴灵渊既看不见,身边又跟着平安一个人,她实在放心不过,便让平安替自己过去致歉, 自己陪着裴灵渊回长秋苑。
深秋的夜里, 实在有些冷。
穿行在长长的宫道里, 夜风灌入衣袖,越发显得裴灵渊身形修长清癯。
罗棠棣有意与他说些有的没的, “灵渊阿兄,你怎么特意来接我?”
“听闻今夜有一道时兴的樱桃酪,你可有尝到?”裴灵渊问。
听到他这么一问,罗棠棣瘪瘪嘴。今夜的宴会上, 她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根本没有留意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满脑子都是皇伯父会不会砍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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