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妇人战战兢兢,看到晋安公主, 又略显局促地垂首往后退了几步。只是宫女恰好端着托盘过来,撞到了上头。
酒水溅落在晋安公主的裙角。
宫婢当即怒声:“真是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也敢冲撞!”
妇人连忙行礼道歉,晋安公主的侍女却是毫不退让,引得妇人叫苦不迭,忍不住看向罗棠棣:“郡主……”
罗棠棣这才认出来。
是裴灵渊那位一表三千里的舅母。
她打断侍女,看向晋安公主:“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寿宴,谁许你在这里胡作妄为了?”
晋安公主得意洋洋:“你们认识?”
罗棠棣心下觉得不妙。
下一刻,晋安公主便凑近了几分,似笑非笑般说道:“我可以不胡作妄为,你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罗棠棣冷笑:“做梦。”
晋安公主低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一件秘密,与长兄有关,你必然想知道。”
罗棠棣别过脸去。
晋安公主道:“你不是觉得他讨厌你吗?我可以告诉你缘由。”
罗棠棣骤然回过脸来。
她从未对别人说过,觉得裴灵渊讨厌自己,虽然心里确实这么想就是了。但这件事,她确实很想知道。
——裴灵渊不该讨厌她才是。
晋安公主又说:“你若答应我,我就放了她。”
罗棠棣几乎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果不其然,晋安公主唇边泛起笑意,先前不满的神情一扫而空,说道:“走吧!菊花开得正好,我们可以一边赏花,一边踢毽子玩!”
“……”
晋安公主强调:“新的玩法,你既然答应了,可要受的住。”
罗棠棣哼一声:“自然。”
同来的,还有几个妙龄女郎,都是素日与晋安公主关系不错的。很快,晋安公主便给几人安排了分工,最后拎着毽子,不怀好意看向罗棠棣。
“若是毽子落了地,你来为我们捡。”
妙龄女郎们面面相觑,看向罗棠棣。毕竟,罗棠棣一向骄纵跋扈、无法无天,又出身高贵,有皇帝和太后撑腰,最是得罪不得……
哪见过她给谁见毽子啊!
但眼前的罗棠棣没有生气,略点了点头,平淡道:“好。”
晋安公主满意地看了众人一圈。
都震惊都没回神。
-
裴毓径自离开,陪侍的田内官小跑着跟上。
远远的,身穿官服的郭韶躬身行礼。
君臣入内,叩拜行礼过后,郭韶才连忙告罪,不该在此事惊扰了皇帝。裴毓不耐烦听他这些废话,打断了他满口的虚词,径直问道:“有何急事?”
郭韶顿了顿,随即道:“崔氏行谋逆之事,又与废太子私下联络……”
裴毓抬手。
田内官上前,接过郭韶手中奏疏,转呈到裴毓面前。
裴毓一目十行看完,神情凝重。
“崔氏旁支仰仗陛下宠爱,这么多年才能安然无恙,如今竟敢煽动百姓造反,请陛下圣裁。”郭韶从容行了一礼,语调也缓了下来,不无暗示,“长秋苑守备森严,废太子若有心反思,定当沉心静气才是。只是这长秋苑的守卫,废太子却是视若无物,几番传信于外,甚至公然与崔氏联络……”
裴毓原本就烦躁阴沉的脸,更阴沉了几分。
郭韶见裴毓神色,并不感到不安,反而是迅速道:“望陛下万不可姑息纵然,埋下祸根!”
裴毓骤然蹙起眉宇,空气似有杀气。
世人皆知,裴毓在位以来,广施仁政。唯一几乎赶尽杀绝的,便是当年的崔氏,自然无法容忍崔氏再有异动。
更何况,裴灵渊身份这样微妙。
早已是一枚弃子。
早些死,晚些死,又有什么分别呢?
“这些证据,收集得倒很是详实。”裴毓翻着手中的纸张,随意折起,抬眼看向郭韶鬓边的汗水,仿佛是关心,“都说是出了名的美髯公,素日仪表整洁,怎么独独今日忙成这样?”
郭韶沉声道:“陛下请看,今夜若不处置废太子,只怕……”
“只怕什么?”
对上裴毓的眼,郭韶掩去眼底的一丝急迫。只是不待他继续开口,远处的珠帘被人拨开,珠玉在灯影下敲击,衬出一道修长清癯的身影。
郭韶瞳孔骤缩,盯着步步走来的青年。
半年未曾出现在人前的废太子,周身矜贵从容的气度不变,只是过于苍白的病容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感。裴灵渊的双眼雾气朦胧,却轻易找到郭韶,神色温和而不容置疑。
“中书令今夜,来迟了些。”
郭韶:“……陛下,废太子幽禁长秋苑,岂可无故在外?”
回答他的仍不是皇帝。
裴灵渊面色不变,轻咳几声,无声揩去唇边血迹。他略想了一想,指了指不远处的卷轴,才提醒郭韶道:“中书令拦截的证据,我已先一步,呈送了御前。”
“胡言乱语!我从未拦截任何东西,反倒是……”
裴灵渊道:“吴王赈灾,却致使数千百姓丧命的证据文书,已然呈送御前。中书令派人拦截途中,秘杀百姓五人,证据亦在其中。”
空气寂静得可怕。
唯独裴灵渊神情温和,从容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郭韶骤然冷静下来。
吴王赈灾出了意外, 其中涉事人与证据,早已做了安排。风平浪静了这么久了,这件事早该过去了,却在昨日忽然传出消息, 有人暗中送证据入京。
此事当然要设法压下来, 不能呈送御前。
为了拦下消息,郭韶忙得焦头烂额。
顺藤摸瓜, 暗中推波助澜的, 果然是裴灵渊不错。而且经此可以看出, 支持裴灵渊之人远比他想得多,裴灵渊也并非被折断羽翼。
吴王若想继承大统,必须将其斩尽杀绝。
更何况……
如果不彻底杀了裴灵渊,赈灾之事, 绝不可能彻底被按下去。既如此,他必须在这件事被人重新揭开之前, 将裴灵渊除之而后快。
所以他与郭贵妃,才会陡然如此着急。
但眼下来看,他被耍了。
赈灾的证据,仍绕过被他安排得铁桶一般的事发地, 顺利送到京都, 怎么会又在临门一脚时被他得知消息?不过是裴灵渊有意让他知道, 让他提前动手,入他早已设好的局中!
说什么光风霁月、从容淡静, 分明是城府深沉才是!
当真是沉得住气,能在长秋苑蛰伏那么久。
“陛下,此事不可听信一家之言。”郭韶看向皇帝,深揖到底, 言之凿凿,“更何况,废太子曾有谋逆之举。幽禁长秋苑中,既是思过,也是监视,陛下岂可将其轻易放出……”
皇帝皱了皱眉,说道:“这些证据,我都看了。”
郭韶面色微变。
皇帝沉吟片刻,又说:“天下承平不久,天下百废待兴。若是此刻令百姓对我皇室寒心,未免天下动荡,徒生祸乱。所以此事,朕不欲闹大。”
这话如此开诚布公,郭韶不敢多说,连忙称是。
心中却在思忖,这话是说不会太追究吴王之过,还是因为此事险些闹大而警告吴王……
但无论如何。
这句话都可以看出,陛下早就知道,他与吴王私下联络甚密。皇储与朝臣联络,于君王来说乃是大忌,陛下心中只怕……
思及此,郭韶面色发白。
一招不慎,只怕要满盘皆属了。
郭家从前不过是落魄寒门,连入仕都千难万难,何曾想过今日。兢兢业业经营到如今的地步,何曾容易,今日却要一朝倾塌。
郭韶心中剧痛,却不敢表露。
皇帝的语气依旧推心置腹,信口道:“吴王年少,犯些错也无妨,你这个做舅舅的便去帮他收了烂摊子罢。京都奢靡,你呆久了,也忘了山野间的百姓日子难过,去看看也好。”
“陛下……”
皇帝道:“年纪大了,你也怜惜我一番爱子之心罢。”
郭韶解下乌纱,跪地叩拜,沉声道:“陛下为君为父,恩威并施,乃圣明之主。臣愿去职,前去赎罪,必然不负陛下所托。”
裴毓亦然笑着说好,扶起郭韶。
君臣且说且笑,十分融洽。
直到郭韶告辞,出了门,脸色才骤然变得一片苍白。从一个不知名的小吏,想方设法经营,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
远离中枢,诸事莫及。
郭韶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叹了口气。
无妨,只要吴王无事,郭家的根基就动摇不了。只等将来吴王即位,郭家自然水涨船高,历经多年,也能如往日的崔氏一般如日中、底蕴深厚。
……
郭韶退下,裴毓脸上的笑意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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