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才问道:“郡主怎么……”
罗棠棣没有婢女侍候在身侧,于是自己从袖中取出帖子,递给了郭贵妃看。郭贵妃接过去,细细看了一遍,神色凝重道:“郡主此举,本宫不能坐视不理。”
“……”
郭贵妃道:“此乃欺君之罪。”
她说这话时,视线落在端坐的女郎身上。
对于罗棠棣,郭贵妃算不上厌恶,一个无用的孤女罢了。太后和皇帝想宠着,宠着便是,左右身后一无所有,又碍不到别人什么。
只是眼下的罗棠棣,非要掺和到废褚之事来。
郭贵妃语调依旧温柔,说道:“不过这欺君与否,要陛下定夺。但我代为统管六宫,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之事,若不追责请罪,却是不行。”
少女低垂着脑袋,难得还算乖。
郭贵妃催促:“还不跪下。”
惯来嚣张跋扈的罗棠棣,竟然没吭声,恭恭敬敬跪下。
“棠棣,这件事是你自己定夺的么?”郭贵妃瞧着地上的少女,心下虽然觉得棘手,语调却越发压迫,“还是说,你与宫中人早有勾结?”
罗棠棣执拗道:“并未勾结,请娘娘恕罪。”
“若无勾结,你怎会入长秋苑?”郭贵妃唇边温柔的笑意散掉,逼问她,“若无接应,断然无法行此瞒天过海之事。若你所说是真,只怕,此事有废太子的手笔吧?”
这话有些绕,罗棠棣愣了一下。
她脱口而出:“此事与灵渊阿兄,没有半分关系!”
郭贵妃冷笑:“满口胡言!”
不等她多说什么,郭贵妃身侧的宫人快步上前,便要扣住罗棠棣。罗棠棣几乎是下意识的,便要怒斥宫人无状,随即却又忍了忍。
……裴灵渊似乎是希望她忍一忍的。
她又跪了回去。
“若无他有意隐瞒,你替嫁之事,怎会隐瞒半月之余?”郭贵妃看着眼前乖顺的罗棠棣,眉梢轻挑一下,“还是说,你替嫁之时,本就是他一手谋划?”
“……”
罗棠棣觉得很生气。
裴灵渊才不会做这么无聊至极的事情。
她也问得很无礼。
裴灵渊品性高洁,是宫里少有的正人君子,才不会如此。反倒是郭贵妃,不是说,这事是与她治理六宫有关,怎么非要往裴灵渊身上引……
还不如说是郭贵妃自己治下不严,给了她可乘之机呢!
罗棠棣不耐烦道:“与灵渊阿兄无关。”
郭贵妃端坐在灯火前,神情依旧温柔,轻轻拨弄手中的流苏穗子。其实,她自然也没指望弄从罗棠棣口中问出什么来,毕竟罗棠棣是个傻的。
纵然是问出来了……
有陛下护着,也并不好借题发挥。
但今日罗棠棣既然要露面,吃些苦头,是断然省不得的。
瞧着少女跪得面色有些发白,悄悄调整了好几个动作,郭贵妃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她松开流苏穗子,终于开口,说道:“我虽是看着你长大的,但宫禁事关重大,也断不能徇私。”
“这样。”
“趁宴会未开,拖下去杖责三十,杖完还来得及祝寿。”
“来人,将东阳郡主拖下去。”
“若敢抵抗,便给她掌嘴,掌到听话为止。”
罗棠棣骤然抬起脸。
从到建康开始,十多年,她就从未挨过一顿打。纵然是在皇宫里,闯了天大的祸,也照旧可以横着走……
郭贵妃竟然要杖责她。
罗棠棣自认不大聪明,但也知道,仗着皇伯伯和太后娘娘的面子,没有人敢得罪她。至于明面上不尊重她的,更是从未有过。
或许是察觉到罗棠棣的震惊,郭贵妃轻笑道:“此事,陛下已然知道了。”
晋安公主得意洋洋地插嘴道:“父皇让母妃罚你,懂了吗?今日就算是父皇,也不会给你撑腰了,你今日算是完了!真是活该!”
罗棠棣抿唇,没吭声。
她低下头去。
刚才郭贵妃提到了裴灵渊,她隐约能猜测到,郭贵妃其实是冲着裴灵渊而来。
但若是如此,她最好还是别顶撞了。
毕竟,她无父无母,被打一顿就被打一顿了。但若是牵连到裴灵渊身上,指不定又要揪住什么大做文章,谁知道会不会像上次一样。
“臣女认错。”
罗棠棣语气很平静。
郭贵妃仿佛极为无奈般,叹了口气。晋安公主却是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故意低头凑到她面前来,阴阳怪气地劝解道:“没事的,也就有些羞辱人罢了。”
罗棠棣忍住不理她。
晋安公主洋洋得意,继续道:“听说杖罚人,要将衣裙褪去。你今日穿得这般好看做什么,早知道要挨打,就该低调些,省得被大家都瞧见了。”
罗棠棣觉得她真的好烦。
丢人就丢人好了。
反正,裴灵渊才不会因为这个嫌弃她。只是真的很讨厌,打人就打人,为什么非要褪去衣裙,这样真的很羞辱人。
如愿看罗棠棣面色苍白,晋安公主发号施令:
“将东阳县主拖下去,重重打一顿!”
珠帘被撞开。
“崇化宫中,岂有你废话的余地?”太后面色有些苍白,站在珠帘后看向罗棠棣,凌厉的语调温柔了几分,“阿雀,起来。”
罗棠棣骤然抬头。
太后面容一如往昔,她身后还垂手立着刘迟,正悄悄对她使眼色。
她迟疑了一会儿。
太后冷声:“我让你平身,难道有谁敢拦不成?”
说罢,凤眼微睨了郭贵妃一眼,唇边笑意冷淡。郭贵妃脸色苍白了一些,举止却依旧从容,起身温声告罪,还轻斥了晋安公主一声。
室内骤然变得肃静下来。
太后看向罗棠棣,唤她一声:“还傻着?”
罗棠棣一骨碌站起来。
但是跪得太久,她才站起来,便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太后身侧的何媪连忙上前,亲自将她扶住,牵着她的手走到太后身边。
温声说:“娘娘一早便惦记着郡主。”
这话,便是太后早就知道了。
罗棠棣眼圈一烫,她小声说:“我也早就惦记姨祖母了……”
“那你还在外头杵着?”太后气得咳嗽了一声,伸手戳她的脑袋,“竟敢受这样的委屈,你是要将我气死不成?素日便是这般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罗棠棣被戳得脑袋晃了一下。
见她眼眶含泪, 神情懵懂的模样,太后脸色越发严肃。她转过脸去,瞧了郭贵妃母女一眼,语气极淡:“回去吧, 今夜风大, 省得留在崇化宫出了事。”
宫人纷纷垂首,噤若寒蝉。
郭贵妃向来柔顺, 从不会无端生事, 何况是在太后宫中生事。太后往日最是宽和, 与郭贵妃进水不犯河水,今夜竟然也为东阳郡主当众驳郭贵妃。
这实在是……
郭贵妃神色不变,躬身道:“原是东阳郡主任性。”
“哀家最爱的,便是她这般真性情。”太后将罗棠棣牵在手中, 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淡睨着郭贵妃母女, “还是说,是哀家不该将她纵得如此?”
“臣妾不敢。”
太后道:“你有何不敢?”
郭贵妃语调温柔:“臣妾只是想,宫禁事关重大,不能不做严惩。”
“你还要罚她?”
郭贵妃不答, 伏跪于地。
意思不言自明。
空气安静, 气氛剑拔弩张。
“宫禁事关重大不错。”罗棠棣骤然出声, 语调比往日沉稳很多,“可棠棣父母均是战死沙场的英烈, 难道贵妃娘娘是觉得,棠棣有不臣之心么?”
不只是郭贵妃,就是太后也惊异看她一眼。
随即,太后便道:“郡主自幼出入宫闱, 长在哀家膝下,这宫中有何处是她去不得不成?”
郭贵妃皱眉,不得不道:“郡主忠烈之后,自然不会……”
话没说完,太后手中茶盏碎裂满地。
连风声都消失了。
太后冷声:“既知道,何必如此聒噪。”
郭贵妃脸色苍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茶水,脸上青青白白,片刻后才恢复素日的温柔,轻声行礼退下去。
多余的宫人也被打发出去。
太后脸色仍不好看,问她:“你是陛下亲封的东阳郡主,有我与陛下撑腰,谁敢动你?”
罗棠棣点点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太后又道:“灵渊将你交到我手里,当然不是让你出来挨欺负的。平日那样机灵,方才是做什么?”
罗棠棣愣住。
她很慢眨了一下眼睛,骤然明白过来。
裴灵渊放心让她独自出来,应当先和太后打过招呼,算准了有人给她撑腰。
所以他还夸她仗势欺人是以力破巧,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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