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被人敲了一下,不太重。


    裴灵渊道:“有势不仗,你岂非是榆木脑袋?”


    罗棠棣:“嗯?”


    这话什么意思,他们整人君子,不都不时兴这一套吗?仗着自己的身份横行霸道,实非君子所为,反正应当挺多人这么说的吧。


    反正别人就背后笑话她,仗着身份横着走。


    难道说,裴灵渊觉得她以前欺男霸女的所作所为,乃是十分正确且机智的……


    脑袋又挨了一下,裴灵渊道:“我并非说,欺人有理。”


    罗棠棣连忙点头,表示理解:“仗势可以,欺负人,不行。”


    裴灵渊终于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


    “有势所仗时,横行无忌,未尝不算是聪明之举。”裴灵渊察觉到她在认真听,语气也认真许多,“但你性情太过直率,无势所仗时,反而受挟制。”


    “这时候,适当隐忍,也不算丢人。”


    “无论何时何处,保全你自己,便是最上上之策。”


    “……”


    罗棠棣严肃点头,说道:“好。”


    大约是她回答得太爽快,裴灵渊似乎都有些意外,随即才应了她一声。他在桌案前坐了片刻,将松子糖推到她跟前。


    裴灵渊道:“明日赴宴,记得我的话。无论如何,万万护住自己。”


    罗棠棣认真应了。


    她忍不住想,灵渊阿兄他,应该是怕明日她又出去横行霸道,然后被人打死吧。


    毕竟按她往日的作风,断断不会低头。


    可现在确实是无势可仗了。


    裴灵渊又道:“太后必然极想念你,无论如何气你任性,总归心里最担心你。你若见了她,万不可任性,知道么?”


    罗棠棣又认真应了。


    裴灵渊继续交代她,在宴会上的种种事宜,十分认真详细。


    罗棠棣听着听着,觉得不大对劲。


    她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你与我说这些的语气,这么像皇伯伯?”


    裴灵渊:“……”


    罗棠棣又想了想,说道:“罗舜华有次出远门,叔叔也是这样叮嘱她的。”


    裴灵渊轻叹:“你想说什么?”


    罗棠棣怅然道:“若我阿父还在世上,大约,也如你一般模样吧。”


    裴灵渊道:“世间父母爱子女,自然都是如此,总是处处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鼻子酸了酸。


    她看向裴灵渊。


    裴灵渊摸了摸她的脑袋,语调很温柔:“阿雀,这世上疼爱你的人,有很多,不要怕。”


    罗棠棣扑进他怀里。


    少女滚烫的眼泪浸没衣衫,裴灵渊由着她抱着,轻拍她的后背。


    乌桕叶吹落在窗前,窸窣作响。


    许久,罗棠棣从他怀中抬起脑袋来,含糊不清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刚才那话,说得跟你是我阿父一般?”


    “……”


    裴灵渊轻笑,挑眉道:“若你不嫌弃,我倒也不吃亏。”


    罗棠棣拿脑袋撞他一下。


    ……


    第二日。


    罗棠棣起了个大早。


    在长秋苑被关了这么久,并且她还干了这么一件大事,少不得有些紧张忐忑。


    按道理,她该穿礼服才是。


    毕竟她是东阳郡主。


    但是日赴宴,她的身份却是裴灵渊之妻,和他都是庶人,连礼服的边儿都够不上。


    当然也不会有宫人送来这些。


    不过,罗棠棣带来的箱子里,有的是华贵的衣裳首饰,放在宫里也只有别人眼馋的份。


    罗棠棣用心将自己捯饬了一番。


    但她手法有限,只能求裴灵渊帮忙,将一头长发高高盘起。脸上的胭脂水粉,她没办法了,随便弄点得了。


    一番折腾,总算弄完。


    平安忍不住道:“郡主容貌出众,便是不打扮,都没人能移开眼睛。”


    罗棠棣对着镜子欣赏自己。


    她脱口而出道:“灵渊阿兄他从前,是从来不看我的。”


    平安清咳一声。


    罗棠棣回神,补充:“当然,他也不看别人。”


    裴灵渊有话与她交代,让平安先下去,结果罗棠棣先拽了拽他的衣袖,很生气地质问他:“你难道是真没留意我吗?”


    “嗯。”裴灵渊敷衍她一声,抬手将只墨玉簪插在她头上,“出去以后,别欺负人,也别叫人欺负你。”


    罗棠棣摸了摸墨玉簪,扶稳。


    然后追问:“那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背后说了你什么坏话?”


    裴灵渊扶住她的肩膀。


    结果她不知何时,已然挪了位置,他的手便落在她颊边。少女贴上来,把脸放在他掌心,强调:“你真的没留意吗?”


    裴灵渊:“……”


    罗棠棣:“我每次出门,都有数不尽的年轻郎君偷偷看我。”


    裴灵渊反问:“你又想暗指我眼瞎不成?”


    罗棠棣:“你今日又不能罚我。”


    “自然会留意。”少女果然得意地哼了一声,裴灵渊收回手,轻笑补充,“东阳郡主每次见我,都与旁人不同。”


    “如何不同?”


    裴灵渊语调促狭:“旁人必然低头行礼,唯有阿雀,必要偷偷踮脚……”


    “仰起脸,恶狠狠哼一声。”


    他轻拍一下她鼓起的脸颊。


    罗棠棣果然炸毛,她蹭地站起来,气恼道:“你果然注意到了,你就是故意不理我!”


    香风扑面而来。


    裴灵渊指尖轻颤一下,背过手去。顶着少女的视线,却只是轻笑一下,仍旧平静。


    罗棠棣却仍在生气。


    但打趣过,她倒是没有先前那般紧张了。


    裴灵渊又交代她几处细节。


    罗棠棣这才出了长秋苑,跟随宫人,前往太后所在的崇化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晋安公主早就等着今日的寿宴了。


    原因无他, 因为这次寿宴的帖子,竟然下到了长秋苑。不说别的,就单单先前李秾当着众人的面,下了她的脸, 就足以让晋安公主十分不悦。


    她才一进来, 便问道:“人呢?”


    侍女迟疑片刻,只躬身说道:“在里间, 正等太后娘娘召见。”


    闻言, 晋安公主挑眉, 快步穿过垂帘,连人都没看清,已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开口道:“咦,你便是太……长兄新娶的夫人?”


    珠帘晃动, 沉香袅袅。


    晋安公主看到道极为端庄窈窕的身影。


    女郎身着花缬缃黄曲裾袍,外罩素纱单衣, 被灯光照得不胜华贵矜持。光是乍一眼,晋安公主就移不开眼,忍不住往女郎的面容细看而去。


    然后脱口而出:“罗棠棣!”


    怎么会是罗棠棣?


    罗棠棣不是去了东阳,今日怎么会在这里?更何况, 在这里候着的, 应该是李秾才是。


    晋安公主忍不住盯着罗棠棣。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这张明艳动人的脸,确实是罗棠棣不错。


    只是往日的罗棠棣, 很少做这样的打扮。


    “你怎么会在这里?”晋安公主扫视左右,确实找不到李秾的影子,心中觉得十分古怪,“你该不会, 是冒充李秾做了什么……”


    大逆不道之事吧。


    罗棠棣微笑一下,别过脸去,不理她。


    晋安公主:“……”


    熟悉的不被人放在眼里的感觉重新出现,晋安公主大怒,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冒充李秾,嫁给了太……长兄吧?这可是欺君之罪!”


    罗棠棣仍不理她。


    “父皇呢?”晋安公主对罗棠棣没办法习惯了,见她不理,也顾不上计较,“我要去告诉父皇,让他狠狠责罚你!”


    罗棠棣终于站了起来。


    在晋安公主挑衅的视线下,她没说话,只是挑了个远一些的位置,重新坐下。


    等了一小会的晋安公主:“……”


    “你,去将此事告知父皇!”晋安公主简直气得要晕过去了,快步走到罗棠棣跟前,出言挑衅,“罗棠棣,你以为皇宫是你家吗?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罗棠棣这才疑惑道:“不是吗?”


    也不知是她是说,皇宫是她的家,还是说她确实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反正晋安公主被气得脸都白了。


    她勃然大怒:“你不要脸!”


    罗棠棣面不改色,毫无下限道:“彼此彼此,我觉得还是你更不要脸一些。”


    晋安公主:“……你闭嘴!”


    罗棠棣微笑。


    果然,晋安公主更气了。


    罗棠棣心想,还得是裴灵渊。


    就只是学他微微一笑,果然就很有杀伤力了,真是非常妙。


    晋安公主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吱吱哇哇转身,嚷嚷着要去找人来治她的罪。但没一会儿,她就重新回来了,跟在郭贵妃身后。


    郭贵妃见了罗棠棣,面上亦是露出惊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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