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后升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罗棠棣加快脚步,往前行去,抬手轻轻推开了被虚掩着的门。
屋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罗棠棣的心脏骤然跳得快了起来, 她下意识连呼吸都微微屏住,佯装自己只是路过。然后拎着裙子,加快步伐,朝着内室而去。
但下一刻, 有什么叮铃铃响起。
隔着屏风的内室, 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裴灵渊的声音便响起:“谁?”
罗棠棣僵住。
“平安。”
罗棠棣掐着嗓子小声说。
对方沉默片刻, 直接道:“……书抄完了?”
罗棠棣装不下去了, 她扭头看去, 看到了一串古朴的铜风铃。在黑夜中,铜风铃泠泠作响,清脆而有节奏,听起来倒还很是风雅。
但罗棠棣觉得这东西恼人得很。
“我抄了很久。”
她不情不愿地说。
隔着屏风, 裴灵渊训她:“那还不快回去,明日早起继续抄。”
外头的少女没回答。
她蹦蹦跳跳, 似乎想要将那串打扰了她计划的铜风铃取下来。但裴灵渊早就预料过她的身高,特意挂高了些,就是不让她对风铃下手。
裴灵渊道:“再吵,罚你加抄。”
“哦——”
老大不情愿的语调。
不过倒确实是老实了下来, 少女乖乖停下动作, 铜风铃也归于安静。裴灵渊知她不会听话, 忍住喉间痒意,开口道:“若是你听话, 我可以不与你计较所说坏话。”
果然,罗棠棣惊喜道:“真的?”
“自……”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少女已然撞飞铜风铃,径直穿过屏风而来。叮咚铜片响在她身后, 她的脚步却很轻盈,仿佛雀鸟翩跹而来。
她跪坐在他床前的矮踏上,语调得意:“你本来就没计较。”
“……”
少女仿佛是刚刚洗沐过,浑身散发着清甜的林檎香,穿过帐幔幽幽传来。她却浑然不知拽住他垂落的衣袖,脸颊靠近他,在他袖口嗅了嗅。
裴灵渊骤然抽回衣袖。
罗棠棣:“你又咳血了是不是,虽然袖中熏了香,但盖不住血气。”
“并未。”裴灵渊语调不由冷了几分,只是看不见,无法打量她的神色,他转而问她,“你如何闻得出血气,少胡言乱语。”
罗棠棣果然脱口而出:“当然闻得出来。”
“你何时受过伤?”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好一会儿。在裴灵渊觉得有些不妙时,少女懒洋洋的话语响起,她既揶揄又佯装天真地说道:“灵渊阿兄,听闻你学识渊博,难道没听说女郎到了年纪要来癸水吗?”
“……”
裴灵渊低咳了几声。
罗棠棣似乎早有预料,变本加厉道:“哦,我知道了,你从来都不和女郎说话的。所以如今娶了妻子,也是这般冷漠,万般伤别人的心。”
少女顽劣又可恶,凑近了一点。
她补充:“小心孤独终老呀。”
怪腔怪调。
安静片刻,裴灵渊反问:“你如何笃定,我从不与女郎说话?”
“……?”
纵然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少女看向他的视线变得气恼许多。
裴灵渊从容道:“郡主操心,为时过早。”
“胡说!”
少女哼哼两声。
裴灵渊不再与小孩脾气的罗棠棣拌嘴,他按住她乱刨的手,无奈低头问她道:“你究竟要做什么?我如今歇得早,你若夜夜都要闹这一出,我岂不是连白日都要补觉了?”
她又哼哼两声,就是心虚气短了些。
裴灵渊笑道:“怎么惹你生气了?你不说,我如何知晓。”
“我……”
裴灵渊哄她:“嗯,你说。”
“我想和你……”
裴灵渊眼睫轻颤一下,语调仍温和:“怎么了?”
罗棠棣脸颊滚烫,好半天说不出口,不由气恼。她倒想向裴灵渊脾气,可月光下流泻入帷帐,青年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衬得眉眼温柔若神仙。
她看得心跳急促,全然发不出小脾气。
“我有话和你说。”罗棠棣有些失落低说道,但她也说不出这股失落是为什么,只得收拢心神,“你还记得王息吗?”
裴灵渊不动声色:“与他相关的,是何事?”
“是……”
罗棠棣的眼珠转了一圈,神情无辜道:“地上好凉。灵渊阿兄,我都没有披外衣,头发也半干不干,我说完这么多话,定然会染上风寒。”
但裴灵渊微垂着眉眼,不为所动道:“架子上有干净的斗篷。”
“……”
“我就……”
裴灵渊早有预料,攥住她撩帷帐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扣在床边,不让她胡乱动作,才缓缓道:“就在这里说。”
“我偏不!”
裴灵渊亦微笑:“那我便唤平安来,将你拖下去。”
罗棠棣试图软磨硬泡:“灵渊阿兄……”
青年倾身靠过来几分,乌发垂落在她的脸颊上,手上的力道却越发沉,牢牢将她禁锢在床边。他慈悲温柔的眉眼,多了些不为所动的冷漠意味。
裴灵渊温声道:“还是你觉得,我不能将你拖出去?”
“……”
罗棠棣忍不住气闷。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无可奈何,裴灵渊这才好声好气道:“或者,你先说一说,与王息有何关联?”
提到王息,罗棠棣对他的气恼不觉消散。
她由着他扣着肩膀,自己换了个姿势,舒服地伏在床沿上,和他说:“王息坐镇江州,早就有了反心。他在江州这些年,不但与当地豪族勾结,与之监守自盗……还养了一支数千余人的私兵!”
裴灵渊并未直接问她,为何知道这些。
起先宫宴上,罗棠棣便慌慌张张与她说,王息有将反之心。
他虽存疑,却并未追问。
罗棠棣虽然年纪小,心思简单,但王息出入宫闱,换做是谁都能看出他有不臣之心。但眼下罗棠棣所说的,王息有一支千余人的私兵,绝非轻易可以得知。
裴灵渊不由蹙起眉宇。
罗棠棣从那日翻墙闯入东宫,便开始不对劲。
“那按你所说,为何如此笃定王息将反?”裴灵渊心下思绪飞快,话语却下意识放缓,“天下承平不过一二十年,如今的世家贵胄,均是从乱局之中活下来,豢养私兵乃是常事。”
罗棠棣:“安泰二十一年十月初七,王息起兵,举兵东进。”
如此准确的时间。
若不是她语气沉重,更像是胡诌而来。
“因为这一年的三月,有消息传来,北人携百万大军南下。意在一举夺下淮东,趁机统一南北,当时朝野震荡,所有人都乱作一团……”
罗棠棣的声音不由压低,情绪明显低落起来。
“然后呢?”
“本该王息领旨整顿军队,与淮东军队合作,稳住长江一带的守备,牵制住时刻想要突围的北军。但是,在灵渊阿兄你领兵大败北人主力,趁机北上夺回失地,无力管顾后方之际,王息趁机对内反了。”
漆黑的房间内,空气静默下来。
罗棠棣呼吸急促。
裴灵渊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温声问:“那你呢?安泰二十一年,你应当在东阳才是,为何会将这些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
罗棠棣的喉间哽住,她不敢告诉裴灵渊,她上辈子做了那样一件蠢事。
她以为她听话嫁去荆州,真的可以帮皇伯伯稳住王息,加强荆州与建康的联络,让迎战北人主力的裴灵渊可以后顾无忧。
她忍住鼻尖的痒意,佯装无事道:“国家大事,匹夫有责,我当然很关注。”
裴灵渊并未言语。
他仿佛是在思索些什么,少见的情绪外露,看得出来并不高兴。
罗棠棣仍在忐忑。
他相信所谓的安泰二十一年了吗?若是他相信了的话,那就更好了,她可以把上辈子的事情全都告诉他。
上辈子北人倾巢而动,举兵百万。
彼时的朝廷大乱,无人敢迎战,因为朝廷兵备空虚,只有数万常年不应战的中央军可以调动。加上其余零零散散,无甚大用的兵备,只能勉强凑出三万。
至于掌握着地方军的世家,却都不肯出头挑大梁。
此战若胜,世家也能水涨船高。
可偏偏,此战必败无疑。
此战若败,主将不但要受谴责,手中耗费财力物力调教出来的精兵也要折损。最要紧的是,这些世家笃信,换一个皇帝于他们付出的代价,比主战低得多。
每个人都在算计,比较。
所以战事一拖再拖,一拖再拖,拖死了好几座死守不降的城池里的官、吏、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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