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便听到少女佯装失望,并指责他:“可我不会修整水井。灵渊阿兄,我取了这么久的水, 你连教我修理水井都不肯吗?”


    裴灵渊镇静道:“此事可。”


    “那别的……”


    裴灵渊无奈笑道:“可。”


    罗棠棣没说话。


    也不知道在憋些什么坏,视线游移在他的脸上, 迟迟没有收回。


    好半天,少女才低声说:“你眼睫毛好长。”


    青年睫羽轻颤一下,低垂下来。朦胧的眼眸掩去光彩,眉眼便如工笔描成, 带着十分的隽雅克制, 平添说不出的冷淡疏离。


    下一刻, 她骤然被人松开。


    身体失去平衡,罗棠棣下意识蹬了一下, 脸差点着地。


    在砸在桌上前,她才被徐徐扶住。


    裴灵渊道:“是么?”


    他嗓音徐徐,语气却古怪,威胁意味十足。


    罗棠棣立刻:“嗯!”


    裴灵渊:“……”


    “我从没见过比灵渊阿兄更好看的人。你不知道, 往日的宫宴你总只露面一小会,大家全都抢着看你呢。”


    裴灵渊笑道:“你知道得倒清楚。”


    “那当然!”罗棠棣十分得意,若是有尾巴的话,估计都要摇起来了,“她们看完以后,总是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然后没话找话地夸你,这时候我……”


    裴灵渊侧耳倾听的模样。


    罗棠棣心虚:“当然是一起夸你!”


    裴灵渊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淡淡问她:“梅苑的那次也是?”


    罗棠棣想也不想,笃定道:“当然呀。”


    “那你夸了些什么?”


    “……”


    罗棠棣绞尽脑汁,奈何胸中墨水有限,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一个字。卡了一会儿,罗棠棣朝着他笑,认真说道:“当然是夸灵渊阿兄,你十分……嗯,就是你是个好人。”


    “是么?”


    裴灵渊神情有些古怪,语调竟连她都听出几分促狭。


    罗棠棣心下警铃大作。


    下一刻,青年攥着她的肩膀,将她往后扶了扶,缓缓道:“你夸的是,别看太子殿下一脸正经,你就被他骗了。他每次路过我都装作看不见,并非是因为他厌恶我——”


    青年语调稍稍拖长,眼尾因笑而微挑起。


    罗棠棣简直要炸了,想要阻止他。


    “乃是因为,他欠了我足足八百万钱,根本不敢与我直视。”


    罗棠棣脚底想要抓地。


    但她现在双脚悬空,身形一晃,直直栽了下去。


    若不是裴灵渊扶着她,她能摔晕。


    她惯来养得娇贵,在家做女工戳破了手指头,都要在太后跟前哭上好一通。但眼下,罗棠棣却是万万顾不上的,她满心只有一件事。


    裴灵渊竟然是真的知道——


    她在背后诋毁他!


    罗棠棣的天都塌了。


    她之前在背后说的坏话,可远远不止这些。毕竟,只要有女郎在她旁边,或者不远,悄悄说起裴灵渊,她是必然要绕路凑过去的。


    别人说他好,那她就非要说他坏。


    别人暗指她粗鄙跋扈,她就干脆造谣,说裴灵渊压根就配不上她。


    气急了,她就满嘴胡言乱语。


    没办法,她说话直接,又不会说什么成语,更不知道什么典故,阴阳怪气起来也全然没有那些饱读诗书的女郎们有力度,只能下猛料了。


    端庄的贵女们比不过她没下限,纷纷铩羽而归。


    如今想想。


    唯一受害人,就是眼前的裴灵渊。


    罗棠棣从未如此心虚过。


    虽然那些话,她不过是随便说一说,转头就忘。但还是有几句,因为没下限得十分之突出,她到现在都记得,回想完简直没办法直视裴灵渊。


    裴灵渊不见她回答,出声:“嗯?”


    “你是不是记错了?”罗棠棣厚颜无耻地撒谎,试图带过去这件事,“这个香梨挺好吃的,你再不吃的话,就要不新鲜了。”


    裴灵渊抬手,将香梨碟子推开。


    等着她如实回答。


    罗棠棣抿唇,忽然觉得窘迫。


    裴灵渊不但知道她总在背后诋毁她,还发现她满口谎言,死不承认。


    她在裴灵渊心中的印象,应该更坏了。


    有那么一瞬间,罗棠棣感到有点绝望,她觉得那些女郎骂她的话都是对的。她确实是个仗着太后宠爱,既无学识,又无德行,更无教养的鄙陋之人。


    罗棠棣垂下脑袋,小声道歉:“对不起。”


    这句话说出来,她的鼻尖便止不住地开始发酸发堵,后头的话就哽在喉间出不来。


    裴灵渊仿佛叹了口气,又仿佛没有。


    她的脑袋被人摸了摸,青年的语调并无责怪,只是有些无可奈何:“我记得你对别人,并不是这样。怎么和我便这样反复自责?我并无那样的意思。”


    他话里的意思,当然不是责怪她。


    可听到裴灵渊这样说,她心口仿佛被陌生的情绪灌满,一直溢到眼眶,化作忍不住的泪水纷纷而落。


    眼前的裴灵渊知道这些,那上辈子的裴灵渊自然也知道。他明知道她是个……总之是个,很不好的人,他应该很厌恶她才是。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千里奔赴竟陵?


    但裴灵渊并不厌恶她。


    眼前的人温雅如玉,澄明若月,对她的态度没有丝毫的贬低与厌烦。上辈子,更愿意为了竟陵城的百姓,罔顾生死,挽救家国危亡。


    罗棠棣觉得心口有陌生的情绪在蔓延。


    她吸吸鼻子:“我知道。”


    裴灵渊道:“那你为何哭?”


    “因为……”罗棠棣顿了顿,忽然弯唇笑,“她们都说,我说的坏话,迟早传进灵渊阿兄的耳朵里,到时候有得我难堪!”


    裴灵渊:“……”


    向来敏慧的青年,眉眼间也透出几分疑惑。


    难道她现在不觉得有些……


    下一刻,少女得意洋洋地说道:“但她们万万想不到,我只要哭一哭,灵渊阿兄就舍不得责怪我!”


    话没说完,她就被人狠敲了一下板栗。


    罗棠棣当即老实下来。


    因为说实在的,被当事人揭穿干过的坏事,尤其是如此下流无耻的坏事,她确实很是难堪。更何况,偏偏裴灵渊这样好,更衬得她十分过分。


    她简直是良心都在作痛。


    裴灵渊语调淡淡:“你不该受责罚?”


    还好他与她计较,罗棠棣松了口气,连忙道:“该的,灵渊阿兄尽管责罚,怎么样都可以。”


    “当真?”


    罗棠棣不做多想,重音:“嗯!”


    裴灵渊似乎轻笑了声,随即清咳两声,说道:“罚你抄书一遍。书抄完之前,非必要时候,都不得与我说话,不得擅闯我所在屋舍。”


    “……”


    罗棠棣歪了一下脑袋,看他。


    青年神情认真,眉眼温和,十分端正从容,看不出别样的情绪。


    罗棠棣忍不住:“灵渊阿兄,你故意的吧?”


    裴灵渊反问:“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


    罗棠棣不情不愿道:“没有。”


    “既如此,”裴灵渊轻笑,抬手轻推她一下,“先抄书罢。”


    说着,便让平安找来不少书卷。


    这些书,算不得太难,但也并不简单,似乎是郎君平日里所学的。


    又寻来笔墨,给她送去。


    罗棠棣坐在桌子前,还有些恍惚。


    怎么回事,她不是去找裴灵渊套话的吗?为什么她现在要开始抄书了?


    不管了,先写吧。


    平安敲门进来,为她送饭食。


    少女埋头,奋笔疾书,神情苦大仇深,反复手里握着的不是笔,而是杀人的刀。正被狠狠泄愤的,是满纸潦草字迹。


    丑得很狗爬似的。


    平安颇有些汗颜,提醒道:“主子的字是极好的,郡主若有意,不妨请教他。”


    听他提起裴灵渊,罗棠棣终于抬起脑袋。


    她不再和纸笔作对。


    喃喃自语:“真是个好主意。”


    说着,少女一骨碌要起身。


    平安连忙上前,说道:“主子近来病重,歇得早,已然睡下。”


    罗棠棣遗憾地坐下。


    “洗沐的热水已然烧好。”说到这里,平安不由笑眯眯,“托郡主的福,如今水够用,所以烧了许多,可以泡个热水澡。”


    送走平安,罗棠棣简单吃了饭。


    洗沐一番。


    她的嫁妆里面带的东西,十分繁杂,需要的全都带了。洗沐日用的澡豆香料,也不缺,还有不少供她穿着的衣裳。


    天上的月亮仍很亮,檐下灯笼已然被收起,长廊却仍是被照得清楚。


    罗棠棣轻手轻脚,穿过廊庑。


    断掉的树仍垂在地上,被风吹动,仍是咚咚咚地响,好似到处乱跑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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