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封战报传回京都,染着斑斑血迹。


    皇伯伯的病在反复焦灼与拉扯中,越来越重,到最后不能露面。主政之人便成了吴王,可不知道为何,皇伯伯迟迟并未立吴王为太子。


    罗棠棣担心皇伯伯的病,几度入宫。


    吴王不让她见。


    她转而去找太后,郭贵妃知道了,连宫都不让她入。


    罗棠棣想起这些,仍觉得难受,忍不住执着看向裴灵渊,说道:“我没有半字撒谎,灵渊阿兄,所以王息必须死。书上说,攻打外面,总要先稳住里面,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没等到裴灵渊的回答,她问道:“你还是不信吗?”


    想到前世死的那么多人,罗棠棣心口发痛,她的眼泪烫得眼眶颤抖,忍不住攥紧他的衣袖,恶狠狠道:“如王息满腔私欲,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即便眼下还未反,也活该去死!”


    “我信你。”


    罗棠棣听到想听的话,眼泪簌簌而落。


    只要他相信就好了。


    上辈子,所有人都不敢领军迎击北人,只有裴灵渊。


    只有裴灵渊领着朝廷的三万将士,迎击兵强马壮的北人百万大军。这样悬殊的实力,却在裴灵渊的谋划之下,筹措到五万大军。


    最终大败北人,收复十三城。


    若城中百姓亡灵有知,看到裴灵渊夺回故土,也会为之欣慰吧。


    裴灵渊抬手为她擦眼泪。


    隔着朦胧的泪光,月光下的青年病骨支离,神情却温和坚忍,好似神话中以身渡人的神仙。罗棠棣忍不住伸出手,虚虚抱住他,眼泪落得更快。


    裴灵渊微顿,没有继续推开她。


    他轻叹:“还有三年吗?”


    今年是安泰十八年,亦是皇帝裴毓上位后第十八年。


    “嗯。”罗棠棣忍住眼泪,带着鼻音说,“还来得及的,灵渊阿兄。”


    裴灵渊应了声。


    罗棠棣便又说:“那你能不能好好养病?我们尽快离开长秋苑,这里不利于你养病,而且我也不太喜欢这里……”


    “你喜欢哪里?”


    罗棠棣脑子里有点空白。


    其实眼下的局势来说,裴灵渊在长秋苑很难出去。但如果出去的话,她其实还是比较希望,他还是那个众星拱月的太子殿下。


    那当然是东宫比较喜欢。


    但裴灵渊看不见,再也不可能回到东宫。


    如果可以的话,裴灵渊也不想落到眼下的处境吧。他这样好的人,处在储君的位置上,当然更能做些利民的事情,只是没办法罢了。


    上辈子,他明知道向西来竟陵多半是司局……


    于是罗棠棣说:“我只是喜欢自由。”


    裴灵渊温声道:“建康以外的地方,你会喜欢吗?”


    “喜欢。”其实对罗棠棣来说,哪里都一样,重要的是裴灵渊不要被困在长秋苑中,“只要王息能死掉,北人不打过来,我哪里都喜欢。”


    青年温声道:“好,我答应你。”


    得到他的许诺,滚烫的眼泪又顺着罗棠棣的脸颊落了下来。她觉得她不应该哭下去,但是想到那些事情,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而是,她也不只是因为难过。


    “那你的病……”


    裴灵渊拿帕子擦她被泪水打湿的脸,温声道:“但我也有一样疑惑,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可以相信。”青年擦干她湿漉漉的脸颊,语调越发温和,近乎蛊惑,“但你要告诉我,你前世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紧张起来。


    她呼吸微微屏住,不由沉默。


    过了一会儿,裴灵渊仍在等她回答,她小声道:“灵渊阿兄,我腿跪麻了。”


    裴灵渊尚未言语。


    罗棠棣便已撩开帷帐,自顾自挤入帷帐。青年猝不及防,被她撞了个满怀,下意识身侧避开她,却被她趁机寻到位置坐在他身侧。


    飘起的帷帐这才重新吹落,拂过他虚抬的指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少女温热的呼吸, 洒落在他的肩头,很轻。


    “你若赶我走,我便不说。”


    裴灵渊并不意外,他收回手, 只是问:“现在可以说了吗?”


    于是罗棠棣说起了“前世”, 说他因为祝寿的白玉如意毁损,被当众虢去储君之位, 很快便被幽禁于长秋苑中。而朝野之上, 许多人上书, 令立吴王为太子。


    而她因为与他退婚,被太后送去东阳。


    直到三年后,北人举兵南下,天下为之震荡。再后面的事情, 便是她方才所说。


    涉及到他如何迎战北人,王息如何造反, 北人又是如何排兵布阵,她都说得还算详细。唯独在他问起东阳风物人情时,她含糊其辞,有意带过。


    裴灵渊心知自己的猜测不错。


    上辈子的罗棠棣, 也没有去东阳。


    她若留在建康, 只怕凶多吉少, 过得不算太好。但她到底是罗契之与粱白璧的女儿,忠烈之后, 也不会有人太过明着欺辱她。


    但哪怕罗棠棣性格乐观豁达,又有意遮掩。


    裴灵渊仍能察觉出她的难过。


    既然在她口中,三年后的他,仍然还活着……竟会对她的处境坐视不理吗?裴灵渊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近似于愠怒,又不像是愠怒。


    罗棠棣是他带回的建康。


    两人手牵着手,从竟陵城,一步一步走到建康城。


    千里之余,只有他们相依为命。


    他竟然会不管她。


    裴灵渊出声问她:“再然后如何?死守两月不降的竟陵城,在我领兵支援之后,竟陵城可曾得以保全?王息坐镇荆州多年,手下兵备熟悉地形,更方便粮食补给,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身侧的少女短暂沉默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打起精神,继续说道:“当然,灵渊阿兄,你用兵如神,何况手底下的将士更是忠心耿耿……”


    看穿罗棠棣的谎言,真的非常简单。


    她并不是个多心思缜密的人,又心直口快,不善撒谎。说到真话的时候,毫不遮掩,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但说到假话,便只能囫囵吞枣,佯装从容。


    后面的事情,她并不知道。


    为什么她不知道?


    是吴王软禁了她?


    还是,她死在了安泰二十一年?


    在他有些失神的档口,少女轻快的嗓音重新响起,说道:“我听人说,王息是被人一箭穿喉而死,死得十分突兀。当时他要屠城,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


    “当真是因果什么……报应不爽嘛!”


    裴灵渊回神,问她:“他遭了暗杀?”


    “嗯。”罗棠棣的声音更兴奋了,可以想见,她对王息的厌恶,“当时他在城楼上发号施令嘛,结果,有人在城东鼓楼之上张弓搭箭,趁机将他一箭穿喉,当场毙命!”


    这话乍听合理,实则有纰漏。


    裴灵渊自幼过目不忘,又曾去过竟陵城,对竟陵城的城防有些印象。钟鼓楼与竟陵城的城楼,中间所隔距离,实在算不上近。


    也许能射中。


    但这么远的距离,一箭射来,杀伤力算不得太高。


    除非射箭之人,不仅天生神力,且又目力远超常人。但即便如此,如此赌运气的一箭,若当真成功,射箭之人自己的手臂必然被毁了。


    能有这样能力之人,本该是天生的良将。


    当真可惜。


    罗棠棣陷在气愤里,与他说:“王息真是不要脸,竟敢借着我爹娘的旗号,说不满皇室偏安很久,所以才举兵造反……我阿父阿母怎么会造反?我们罗家才不是他那样的无耻之人!”


    “无耻之尤。”裴灵渊冷声。


    少女闷闷嗯一声。


    提到这些,她似乎又难过了起来。


    若如她所说,王息借着罗契之的名字造反,罗棠棣在建康的身份自然会尴尬起来。皇帝也许是信任罗契之的,但朝臣压力之下,必然也不会护着罗棠棣。


    但她口中的三年后,皇帝病重,摄政之人乃是吴王。


    吴王与罗契之并无君臣之义。


    朝臣与百姓对罗契之的愤怒,需要有发泄口。吴王自然不必要承担这样的压力,将罗棠棣推出来,做这样的发泄之人,与他最相宜。


    若他猜测不错,她在建康必然如坐针毡。


    但还有一些疑点……


    “王息在竟陵做了什么,你这般厌恶于他?”


    听到这句话,空气沉默片刻。


    很快,罗棠棣的嗓音变得空前愤怒,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哽咽道:“竟陵的军民抵死不降,他便趁夜在城外的山林放火,又在城外水道投下数不清的腐坏尸身,对寻常百姓如此下作……”


    她以为这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因为那短短半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快到每一件她都来不及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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