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只当不知,劝道:“陛下既然厌烦了废太子,着人将他放远些就是,切莫气坏了身子啊。”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刺激到皇帝,裴毓冷笑道:“厌烦?我看是他厌烦我才是。”


    “陛下……”


    田内官便不敢多说什么了,其实他也想不太通,废太子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点传信出长秋苑。昨夜的婚事出错,眼下正有数不清的人盯着他,伺机针对。


    若是被人借此生事……


    指不定要说,他悖逆天子,仍有反心。


    “你说,太子对朕,难道没有半分父子间该有的亲情?”这话田内官自然不敢回答,裴毓也并不是问他,自问自答道,“朕乃一国天子,亲自去东宫,屈尊给他机会,他却对朕不搭不理……”


    “宁可被囚死在长秋苑,也不肯对朕低头。”


    皇帝语气竟带着毫不掩饰的失落,田内官听得难受,忍不住要开口劝解他。


    “为了罗棠棣,他倒是肯低头了,肯合一合时宜。”


    “好,好啊。”


    “罗棠棣与他是情同手足,是肝胆相照,是性命交关,只有朕是个冷血的恶人!”


    “竟然拿此来威胁朕,在他眼里,朕便是如此……”


    不等田内官开口,裴毓已然掀飞了手边镇纸,砸碎了桌边的瓷缸,缸内卷轴横飞散落满地。见到如此场面,裴毓犹不解气,抬手一把推翻了整张桌案。


    满桌书卷笔墨,雅供清玩砸落,破碎飞溅。


    裴毓从未发过这样的火。


    不只是田内官,屋内屋外的宫人,全都跪地不起。整个殿内,骤然之间落针可闻,压抑得仿佛层云覆顶,几乎难以呼吸。


    殿外宫人听到里头的动静,亦是噤若寒蝉。


    看着眼前的郭贵妃,一时很是为难。若是进去通传,多半是要受牵连,若是不进去通传,眼前这位更是万万得罪不得,十分煎熬。


    郭贵妃却是极温柔和善的性情。


    察觉到宫人的为难,轻笑道:“只是近来天气转寒,陛下身子惯来不好,才想着送盏温补的汤水。既然陛下还忙着,本宫便不去打搅了。”


    得她这般说,宫人松了口气,感恩戴德。


    郭贵妃转身离去。


    回到宫里,瞧见晋安公主在欺负宫人,不轻不重训了她句:“又胡乱做什么?过来。”


    晋安公主便跑过去,随口道:“父皇怎么没留母妃多坐会儿?”


    “你父皇大怒一场。”


    晋安公主大惊失色,问道:“是对母妃吗?”


    “自然不是。”郭贵妃懒得把这些和晋安公主说,反正她也听不懂,随口糊弄道,“大约是有人顶撞了他罢。”


    晋安公主嘀嘀咕咕:“父皇脾气那么好,对宫人惯来宽容……”


    郭贵妃没理她。


    她也在想,裴灵渊的信中说了什么。


    才会把裴毓气成那样。


    她今日前去太极殿,当然不是为了送汤水,而是为了试探皇帝的态度。


    罗棠棣替嫁之事,别人尚且不知道。


    但中宫多年空置,宫中大小事一应由她经手,自然瞒不过郭贵妃。


    之所以沉住气按捺。


    是因为,郭贵妃也在猜测这件事,这其中有无陛下的手笔。


    她近来才得到消息,太子将废未废时,陛下竟然亲自去过一趟东宫。说了些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回来后颇为不悦。


    郭贵妃在宫中多年,处处谨慎,敏感非常。


    且不说裴灵渊是崔静君所出,但就多年稳坐太子之位,在裴毓心中的分量便不会太低。若说仍对裴灵渊有期待,也未必不可能,否则绝不会私下前去东宫。


    若说裴毓舍不得裴灵渊,将计就计,放任罗棠棣替嫁……


    也未必不可能。


    要当真如此,必要设法将裴罗二人除之后快。


    但今日皇帝大怒,倒叫郭贵妃松了口气。


    裴灵渊在这个节骨眼送信,信中能说什么?无非是罗棠棣替嫁之事,陛下大怒,可见罗棠棣替嫁,并非是陛下心中所默许。


    裴灵渊多半是害怕陛下疑心,才在惊惧之下,传信给陛下求饶。


    落魄至此,当然不足为惧。


    郭贵妃如此想着,问身侧的宫人:“崇化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除了刘迟连夜传信,倒还没什么动静。”


    郭贵妃点点头。


    她坐了片刻,神情从容和缓下来,说道:“且看陛下如何吧,不急。”


    宫人知道她是自言自语,并未回答。


    ……


    长秋苑的水井很老了,又废置多年,水面很低。两个老内官既聋且哑,十分迟钝,干起这样的力气活,半天都舀不出来半桶水。


    罗棠棣让他们帮忙,将水井里沉积的枝叶捞出来。


    又把坏掉的轱辘把手砸了,重新做了一把。


    有了新把手,就省力很多。


    罗棠棣自己摇动轱辘,重新打了几桶水,让两个内官抬进了厨房。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至少长秋苑的水是够用了,她这才累得瘫坐下来 。


    平安给她切了碟香梨,闲聊:“郡主竟然还会匠作?”


    “不算会吧。”罗棠棣坐在美人靠上,歪歪斜斜靠着,神情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东西,如果上手摸过,自然就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也就知道怎么修了。”


    平安笑眯眯夸她:“郡主当真聪慧。”


    罗棠棣摆摆手:“这算什么。”


    “宫中的贵人,从不会留意这些。”


    平安是对罗棠棣很是刮目相看的,反正过去,他只觉得罗棠棣是个骄纵任性的少女。比宫里常常看到的贵女们活泼一点,但也比那些女郎更蠢一点。


    总的来说,没什么特别的。


    “嗯。”罗棠棣神情好似有一瞬的难过,随机就弯唇笑起来,“还好我留意了,眼下不就用上了吗?”


    平安愣怔片刻,这才转而探话:“郡主这是打算,就留下了?”


    “当然。”罗棠棣把剩下的半碟子香梨递到他面前,“灵渊阿兄在哪,我就在哪。不过我私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听我的话,不要平白困在长秋苑。”


    这话如平安所预料,心中却仍是滚烫几分。


    平安涩笑:“进了长秋苑,多半……”


    “可灵渊阿兄不是寻常人。”罗棠棣看着天边西沉的太阳,眼底仿佛倒映着水光,又像是淌着明亮的日光,“即便现在待在长秋苑,可将来绝不会如此。”


    平安有些失神地看着罗棠棣。


    怎么能这么笃定?


    平安失笑,看来郡主当真是极为爱慕自家主子。


    反倒是窗内那位……


    “其实,主子现下病得厉害。”平安也不知自己说这话,是为了给罗棠棣一个底,还是一些别的暗示,“常常夜半发病,不止看不见,更是头疼欲裂,浑身冰寒……”


    “只是极少言说罢了。”


    罗棠棣果然愣住。


    少女低垂着乌浓卷翘的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抿着唇瓣,站起身,将平安没接的香梨拿着,去找裴灵渊了。


    乌沉沉的夕阳穿透乌桕叶,风吹得树影簌簌颤动。


    青年仍坐在窗内。


    他现下倒是没有写字,手边堆散着些铜片,正在将这些铜片串起来。照罗棠棣的眼光看来,这些铜片老旧,十分粗劣,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但因为落在裴灵渊手中,便多了几分古朴。


    看着还挺拙朴大气的。


    听到脚步声,他出声道:“先敲门,不许擅闯。”


    罗棠棣没进门,她靠在窗外的乌桕树边上,哼了声,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我都没有要你给我梳头!”


    “……”


    裴灵渊对此习以为常,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一只碟子被人放在他的桌案上,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空气中有很淡的梨香,混着少女身上的林檎味,透出淡淡的甜。


    她忽然靠近了很多,软绵绵道:“我只是来给你送吃的。”


    滚热的呼吸落在他脸上。


    裴灵渊呼吸稍窒,他不着痕迹往后几寸,温声道:“多谢你。”


    下一刻,少女攥住他的手腕。


    “只是谢谢吗?”


    “作为交换,你能不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罗棠棣近来十分执着于黏他, 想必也说不出什么好话,裴灵渊悠然打断了她,说道:“不可。”


    “……不能吗?”


    少女果然气恼,伸手来拽他。


    裴灵渊反扣住她, 身形后仰几分, 轻易避开她的痴缠。少女仍不死心,够身朝着他靠近了过来, 呼吸却是起起伏伏, 有些急促。


    纵然看不见, 也知道她大约是悬空挂在了窗台上。


    裴灵渊伸手扶住了她。


    得逞的罗棠棣反握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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