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棠棣于是缓步和他并肩而行。
她裙间环佩叮咚。
行至接近门外的位置,裴灵渊停下,与她说:“我看着你进去。”
罗棠棣撒娇:“你陪我进去。”
“听话。”
罗棠棣生气地甩开他的手,但动作还算沉稳,没有气恼跑走。
走到门前,推开门。
她站在门口,转身看向裴灵渊。月华下,青年眉目如洗,神清骨秀,周身气度从容沉静,仿佛神仙。
“灵渊阿兄转过身去,行四十七步,再往右行三步,便到了。”
惯来粗枝大叶的少女,如此说道。
语气格外认真。
裴灵渊立在她的视线下,说:“好。”
原来她方才走得这么慢,那么认真,是在丈量他的步距。
他不觉轻笑一下。
少女看了他好一会儿,收了视线,她和他说:“好晚了,回去休息。”
裴灵渊应了她。
罗棠棣合上门,心口跳得仍有些快。她其实很困倦,但还忍不住推开窗户,偷偷看裴灵渊的背影,青年走得很慢,但姿仪仍如当初一般出众。
她看他如此,不觉安心。
罗棠棣歇下,这一夜的长秋苑,终于安静下来。
她睡得再好不过。
等到再醒过来,已然是天光大亮。
罗棠棣在家里,因为不用晨昏定省的缘故,向来是睡到自然醒的。实在太离谱,或者有别的安排,春熙总是会将她叫醒的。
但今日,没有人叫她。
罗棠棣推开窗户一看,太阳都过天中了。
平安听到动静,连忙道:“郡主稍候,我这就去将午饭温一温。”
说着,便叫老仆为她送来洗漱的温水。
罗棠棣连忙摆摆手,自己出去打了半桶井水,潦草洗漱。一气呵成,十分自然,老仆看着她的动作直发愣,好半天才讷讷道:“还没烧。”
罗棠棣反而问:“灵渊阿兄呢?”
老仆为她指了指。
穿过乌桕树的枝桠,半掩的窗扉内,可以看见裴灵渊的身影。他坐在书案前,不知正在写些什么,神情专注,眉眼冷清。
罗棠棣于是朝着窗户靠过去。
她扶在窗棂上,向内探过头去,唤他:“灵渊阿兄。”
裴灵渊合上写到一半的东西。
“刚起来?”他问。
罗棠棣有点不好意思,午饭都放冷了 ,估摸着都半下午了。
她嗯了声,问他:“你写什么?”
裴灵渊看不见,竟然还能写字。她方才扫了一眼,虽然没看清,只觉得满纸十分舒展自然,很是漂亮。
“从前眼疾便时常复发。”裴灵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回答了她的疑惑,“东宫诸事繁杂,若因为我看不见,便要停下来,要耽搁的事情太多。”
罗棠棣愣了一下。
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个。
裴灵渊是一国储君,生来就聪敏卓绝,自然不会有什么事能难到他。纵然东宫的事情很多,纵然他看不见,可他只要是裴灵渊,就应该能轻易解决。
罗棠棣凑近一些,和他说:“我可以给你写。”
裴灵渊轻笑,没有回答。
想到自己满纸乱爬的字,罗棠棣脸颊有些发烫,强调:“我的字虽然有点丑,但是那种很费神,但是不太重要的杂事,可以让我来帮你嘛。”
“在长秋苑,何来杂事。”裴灵渊道。
罗棠棣又哼了声。
裴灵渊便说:“好。”
罗棠棣看着他收起书卷,又问他:“你还要写吗?”
“不写。”裴灵渊察觉她试探,“怎么了?”
罗棠棣趴在窗户上,看着他整整齐齐的衣裳和头发,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梳头。”
“我唤平安来。”
话音未落,少女已经笃定道:“不要他,你给我梳。”
裴灵渊:“我不会伺候人。”
“……”
可恶啊,说得她欺负人一样。
罗棠棣不和他争吵,绕过窗户,她径直推开房门。这大概是间刚被收拾出来的房间,里头仍有些杂乱,但架子放这些书册,干干净净的。
她坐在裴灵渊身边,说道:“我早上被吵醒了一会。”
裴灵渊面色不变,嗯了声。
罗棠棣强调:“我还闻到了药味,平安一直在厨房煎药。”
“我常年服药。”裴灵渊和她解释,“眼疾若不服药,便会一坏再坏下去,这有何奇怪?”
话音尚未落,少女温热的手背贴上他的侧脸。
他抬手攥她,她却早有预料,像是灵活的猫一样躲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裴灵渊后倾几分,才勉强与她拉开距离,重新抵住她的肩膀。
但少女冰凉旖旎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像是朦胧的水雾,拂过他的手腕。
她呼吸灼热,凑得很近。
罗棠棣逼问:“但眼疾会什么会咳血?”
裴灵渊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扣回身侧的坐榻上,方才抬手整理被她揉乱的衣袖。少女仿佛赌气,坐远些,气恼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
“罢了,我给你梳。”
听到这句话,少女又挪了过来,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她周身温热柔软,黏人得很。
裴灵渊道:“我为你梳了头,你也为我做一件事。”
罗棠棣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裴灵渊嗓音沉下来几分,说道:“从今开始,不许随意闯入我所处居室内。”
“啊?”罗棠棣站了起来,随手扯了根衣带,便将长发绑了起来,“我才不要。”
话音未落,她便掠出房间去。
脚步轻盈,衣袂被风吹得窸窣作响,像是自由的雀鸟一样。
裴灵渊坐在窗下,听到平安的脚步声,便将才写好的纸张封好,交给平安。
平安领了信封,踟蹰道:“此举,只怕会惹怒陛下……”
“无妨。”
青年语调温和,眉眼安静。
外头的少女正在和两个半聋半瞎的老仆说话,用很大的声音,费劲交谈,前言不搭后语,却时不时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
裴灵渊微偏着脸,仿佛在听。
平安低声道:“以郡主的身份,陛下不会对她太过计较,定然性命无虞,主子何须如此?”
裴灵渊低眉,淡淡:“去便是。”
平安便知道不可挽回,躬身一拜,转身出了屋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平安将信封收入袖中, 转身朝外走。
长秋苑虽然是幽禁之所,但处在宫中,一应供给都要仰赖外面。所以在固定日子,仍旧会有人前来送物品, 其中不乏仍追随裴灵渊之人。
只要他想, 这座囚笼算不得严密。
但平安还是叹了口气。
为了罗棠棣,裴灵渊已经做了很多事。若是从前, 仍是东宫之主, 倒也没什么。
眼下这般局面, 却还这样护着她。
尤其是昨夜,裴灵渊原本不打算留下罗棠棣,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改了主意。
虽然他也乐见其成……
但这件事, 该知道的贵人,今日必然已经都知道了。若裴灵渊不动声色, 以不变应万变,事情明面上还没被戳穿,短时间内便不必担心。
这段时间内,还有机会寻找退路。
眼下的处境, 韬光养晦, 忍一时之气算不得什么。
平安了解裴灵渊。
他性情最是宽厚隐忍, 当然不会在意这些。
不过是舍不得罗棠棣受气罢了。
平安攥紧了袖中了信封,原是有些气裴灵渊为罗棠棣冒险, 却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在水井便不知道做什么的少女。
记忆里的罗棠棣,总是很招摇的,像是只骄傲的花毛山雀。
珠翠生光, 脂浓粉香。
此刻乌黑的长发都没盘起,随意扎着,胡乱垂落在腰间。简单穿条松石蓝交窬裙,栀子黄的褶衣,宽阔的袖口也被她拿带子挽起来,倒像是村间汲水的少女。
就是很凶,说话又理直气壮又大声。
平安看了会儿。
发现,她是真的在帮两个老内官取水。
不知道为什么,平安心中那股气,不觉就散了个干净。
其实,换做是罗棠棣……
她也会这样对裴灵渊。
就像昨日,她本可以的听从太后和罗家的安排,顺利离开建康城,去往东阳。她既是罗契之与粱白璧的女儿,又有皇帝和太后撑腰,在东阳绝无人敢对她不敬。
比起有皇子王孙的建康城,更能横行霸道。
平安忍不住扯了扯唇角。
这封信从长秋苑送到太极殿,送到裴毓手中,不过半日的功夫。若皇帝当真有意囚死废太子,不会有这样轻易将消息递出来。
田内官作为皇帝的心腹,对此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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