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贵妃对此并不在乎。
若非裴灵渊敲打,他并未想到这一点。既然郭贵妃不会记恨报复,他至少,性命是绝不会受到威胁,毕竟此事真要怪只能怪东阳郡主。
而东阳郡主身份特殊。
世人只能爱戴她,却不能因她受苦,致使怨她。
所以……
他只用将消息递给崇化宫,让太后知晓。有了太后庇护,他非但不会受到严重清算,反倒是可以借此飞黄腾达,日后不愁没有靠山。
更不会被派来这样的苦差事。
刘迟心下狂跳。
他这才反应过来,今夜并非祸事,乃是一场大机缘。
纵然已经出了长秋苑,刘迟仍忍不住顿住脚步,回过头去。看着蓬草横飞的长秋苑,刘迟心下感念万千,不由将手里的灯笼放下,躬身行了一礼。
东阳郡主的靠山是太后。
其实,怎么会差他一个没门道的小宦官来传这道消息呢?
太子殿下他,是特意为他匀了一杯羹。
为他这般以利相挟的小人。
……
长秋苑很安静。
此时夜太晚了,就连枯枝上聒噪的寒鸦,似乎也熬不住睡了。罗棠棣坐在裴灵渊身侧,忍不住,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聒噪道:“灵渊阿兄,你方才所说的话……”
裴灵渊回过神:“嗯?”
罗棠棣小声:“是真的吗?”
“方才说的话?”裴灵渊神情略带思索,在她有些紧张的目光下,缓缓说道,“当然是骗刘迟的。你是觉得,我说得不太真切?”
罗棠棣:“……”
在她的沉默中,裴灵渊仿佛有些不自信,解释道:“论信口开河,我确实不擅此道。”
“其实,还是挺真切的。”
罗棠棣安慰他。
至少,她差一点就信了。
“得你赞誉,我便放心了。”裴灵渊轻笑着说道。
听到裴灵渊这么说,罗棠棣心中的那点别扭,骤然便被拂了个干干净净。她的心情十分愉悦,忍不住笑眯眯与他分享经验,“其实只要理直气壮一点,就很自然!”
裴灵渊笑道:“是,理直气壮。”
语气不明。
他分明看不见,却好似正在垂眼看她一般。
罗棠棣心口跳得又有些快,又有些发涩发胀,简直要缓不过来了。她不由安静下来,过了会儿,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察觉到有些困。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估计还没两个时辰就该起了。
罗棠棣打了个哈欠:“睡吗?”
裴灵渊:“……”
“是该歇了。”青年虽然如此说着,却并未有别的动作。
“困。”罗棠棣脑子越发困倦,有些懵懵地看向他,因为他全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问他,“灵渊阿兄,你还不睡吗?”
裴灵渊才道:“等你出去。”
也许是真的困到了极致,罗棠棣整个人变得慢吞吞的,连说话和反应也很慢。在顿了一会之后,她才又打了个哈欠,和他说道:“哦。”
她又打了个哈欠。
裴灵渊听她站起来,脚步虚浮往外。
磨磨蹭蹭,好一会儿,她才走到门口。裴灵渊只听到木门被推动,咔嚓合上,这时候才凭着记忆吹灭灯烛,朝着屏风内走去。
他看不见,走得并不快。
一道风掠过来。
裴灵渊抬手,少女已然像是轻盈的雀鸟一样,拂过他的广袖,径直扑进了内间床榻。
“……”
罗棠棣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我才不要一个人住!”
裴灵渊立在屏风前,说道:“那我让平安陪你。”
罗棠棣的得意消停了片刻,然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不知道窸窸窣窣做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她便趿着鞋朝他靠过来,伸手牵住他。
“平安懂什么?”罗棠棣拽着他往床榻边走,轻咳两声,“他又成不了亲!”
裴灵渊反扣住她。
少女使了半天劲儿,气喘吁吁,凶他:“我困了!”
“嗯。”裴灵渊应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往外走,“近来长秋苑夜半总有脚步声,你若害怕,我送你过去,再让平安陪着你。”
听到脚步声,少女周身都紧绷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害怕了,她终于听话了一点,被他牵着往外走了几步。
裴灵渊又道:“有人说,长秋苑里留着先皇后身边仆婢的魂魄,如今我来了,也许要前来寻我。虽然是无稽之谈,但此处,确实夜半有声音。”
罗棠棣没吭声。
裴灵渊推开门,屋外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不觉咳嗽。
喉间腥甜,便被他咽下。
他牵着罗棠棣手,并无遐思,只觉得她周身很是暖和。
正压抑胸肺处的痒痛,不由有些脱力。身侧的少女便挣扎起来,她像是活蹦乱跳的猫咪,横冲直撞,猛地将他推回了房间之内。
门哐当一声被风吹掩上。
罗棠棣温热的呼吸就落在他颈窝处,她嗓音比平日软一些:“如果她们要来找你,我更要陪着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她推着他往后, 带着他一起踉跄撞上门扉。裴灵渊抬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才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开几分,信口问她:“你不怕这些?”
罗棠棣心虚:“一点点吧。”
“原来如此。”
裴灵渊应她一声, 便不再言语, 室内于是安静下来。门外的风声变得很明显,吹得树叶呼呼响, 其中果然夹杂着沉闷的脚步声。
果然, 身侧的少女哆嗦了一下。
裴灵渊正要开口, 她已经毫不犹豫,噌地钻近了他怀中。
这回更为过分,手脚并用,几乎要挂在他身上。她简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将自己紧紧贴在他怀里,裴灵渊一时间还无法将她推开。
“……是外面有颗枯树, 被风吹得咚咚响。”
裴灵渊无奈道。
罗棠棣哼哼两声,抱更紧。
真是十分理直气壮。
“罗棠棣。”裴灵渊伸手去拎她,只是她脖子埋得太低,他不觉拂过少女温热的脖颈, 才寻到她的衣领, “你再这般冒犯, 别怪我将你扔出去。”
她抱着他的腰,身体僵了僵, 力道也松了一些。
于是裴灵渊语调和缓了些,“松手。”
罗棠棣乖乖松手。
见她老实,裴灵渊便也松了她的衣领,心知她还是害怕, 正要领她出去。但还未来得及动作,空中便传来哽咽的哭泣声,压抑着抽泣。
“……”
裴灵渊道:“哭什么?”
“我就知道,灵渊阿兄就是讨厌我。”少女似乎抹了抹眼泪,又抽泣两声,十分敷衍地开始哼哼唧唧假哭,“在建康,从未有人这般凶我。”
裴灵渊:“……”
罗棠棣哭得很累。
因为假哭也是个技术活,尤其是这种,流眼泪的类型。
往日她才开始干嚎,事情就能得以解决。
但今天……
该死的,裴灵渊好像在装聋。
她终于累得哭不下去了,吸吸鼻子,收了个尾。但裴灵渊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她陡然有些气恼,忍不住推了他一把。
推完这一把,她恶向胆边生。
“哼,那我也不理你!”
罗棠棣气呼呼推开门,走到廊庑下的时候,骤然哆嗦了一下。那讨人厌的枯树,被风吹得咚咚咚一直响,在冷冰冰黑黢黢的秋夜里,仿佛是只满地乱砸的人头。
可恶啊!
刚刚还打算送她,现在都让她自己出来了!
罗棠棣虽然害怕,却硬着头皮,转过身去。她来的时候月亮正大,挂在廊庑上的灯笼,平安也没收,自然畅行无阻,不做多想。
此刻却觉得几步之遥,也很危险。
看不见就是会害怕。
罗棠棣如此想着,骤然一愣,猛地回过头去。
屋内的灯烛也被裴灵渊吹灭,只有极淡薄的月光穿过层云,照进檐户之中,落在门内的青年身上。他有双极好看的眉眼,修眉长目,看人时宽和沉静若清江水。
可眼前的裴灵渊,月华照不进他的眼底。
裴灵渊会怕黑吗?
应当不会,他并不会和她一样胆小。
那她也不要当个胆小鬼。
罗棠棣拎了拎曳地的披帛,壮着胆子,扭过头去。硬着头皮才踏出了一步,裴灵渊已然出来,只是经过门槛时,他也险些被绊了一下。
青年握住她的手腕,提醒她:“别怕。”
罗棠棣心口仿佛被蜇了一下。
“我错了。”
她说。
裴灵渊微顿:“什么?”
“我不该假哭。”
裴灵渊有些意外,随即温声:“无妨。”
“你会担心我。”
裴灵渊似乎顿了一顿,又似乎没有。他仍牵着她,行走在有些破败的廊庑下,风吹得四处簌簌作响,中天一轮明月高悬,此间并无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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