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看不见,全然可以想见。


    鲜红盖头下,是一枝娇艳的棠棣花。


    光彩灼灼,楚楚动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前的少女似乎是坐不住了,才轻声唤了他一声:“殿下。”


    果然是罗棠棣的声音。


    裴灵渊面色苍白了几分,不由自主呛咳出声。他揩掉血迹,略作思索,转身往外走,中间绊倒了一张椅子,唤平安道:“进来!”


    听到椅子被撞翻,罗棠棣掀开盖头,朝裴灵渊冲过去。


    她扶住他,急急道:“是我!”


    才不是什么李女郎,她是罗棠棣。


    她紧紧攥住裴灵渊的手腕,只觉得入手冰冷,瘦得硌人。裴灵渊仿佛没有听到这句话,蹙起眉头,正要说话,又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


    大片鲜血溢出,罗棠棣看得有些发晕。


    只是眼疾而已,为什么会吐血。


    她下意识将裴灵渊拽住,不许他离开,又手忙脚乱地为他倒了一碗水漱口。看着裴灵渊不再咳血,她才松了口气,然后整理自己的思绪。


    罗棠棣垂下脑袋,小声说:“殿下,我错了。”


    裴灵渊:“改口。”


    “是,灵渊阿兄。”罗棠棣从善如流,并未留意对方的反应,撒娇卖乖道,“你先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心下却没有底。


    裴灵渊最是宽厚不错,但他却也不算上是好说话的人。更何况,她这件事做得确实过分,先是退婚又是替嫁,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厚。


    若他厌恶她,气恼她,也实在是理所应当。


    罗棠棣眼都不眨地瞧着他,心情忐忑。


    青年从容而坐,不知想些什么,但眉梢眼底俱是与往日如出一辙的温润平和。


    许久,他才温声道:“我为何要生气?”


    罗棠棣愣住。


    他没有责骂她,也没有凶她。


    连那些大道理,都没有再搬出来训她。


    不知道为什么,罗棠棣的眼眶又有些发烫,吸了吸鼻子。她抬起手,想起上次的惨案,仰起脸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去,没有抬手去擦。


    “那……那就好。”


    罗棠棣一颗心终于落地。


    裴灵渊仿佛是笑了一下,又仿佛没有,只语调多了几分冷意,徐徐对她说,“占尽好事的是我,我气什么?”


    他这话怪怪的,罗棠棣忍不住蹙眉。


    这话什么意思来着?


    “东阳郡主身份显贵,本该诸事顺遂,自在由心。”裴灵渊又咳嗽起来,他似乎抿唇压了下去,才继续道,“如今嫁给我,于我是再好不过之事,怎会生气。”


    罗棠棣听到后面一句,脱口而出:“殿下,你终于想通了。”


    “……”


    裴灵渊没说话。


    他微微低垂着眉眼,显得沉默冷清。


    “这件事,李女郎是自愿的。”虽然裴灵渊没有生气的样子,罗棠棣却还是心虚,开始自己交代,“所以,我没有欺负她,你不要太担心她。”


    虽然不清楚裴灵渊与李秾关系如何,但方才裴灵渊绝不肯李秾进来,想必也是出于一样的关怀。


    裴灵渊百般待她好,对李秾也如是。


    他定然是担心李秾的。


    灯光下,裴灵渊眉间蹙起,却并未回答她的话。


    罗棠棣只当他还在担心李秾,继续说道:“李女郎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春熙和秋霜定然会好好照顾她,对外她就是东阳郡主罗棠棣,定然不会受委屈。”


    她害怕裴灵渊不信,强调:“我教训过她们了,再也不会以前一样跟着我仗势欺人,真的不会欺负李女郎!”


    毕竟,李秾好像被她欺负过。


    而她确实不是什么温柔善良的人,罗棠棣这样想着,吸了吸鼻子。


    “并未问你李女郎的事。”裴灵渊似乎是有些无奈,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绢帕给她,语调没了方才那股古怪的冷淡,“罗棠棣,婚姻大事,你太过儿戏。”


    罗棠棣眨了眨眼睛,思考他这话的意思。


    不是李女郎,那就是她了。


    “还好吧。”


    上辈子又不是没嫁过人,也就那么回事。


    反正都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都一样,至少这一回,不用在新婚夜顶着铺天盖地的飞箭逃跑。更不要说什么生离死别,国破家亡了。


    而且裴灵渊性情比王息好,长相更是比王息好一万倍。


    ——算下来还赚了!


    罗棠棣如此一想,心情十分愉悦,笑眯眯道:“主要是,嫁的人是灵渊阿兄你啊!”


    要是换成东阳那些乡巴佬,拜托,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好吗。


    “……”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裴灵渊苍白的面容泛起浅淡的薄红,但很快便消退下去。青年坐在灯盏前,十分沉默,唯有灯边的飞蛾聒噪地扑棱着翅膀。


    越发衬得他如神佛般干净静谧。


    “长秋苑冷清寂寥,不比外头热闹。”


    而她最爱热闹。


    裴灵渊其实有些不知道拿罗棠棣怎么办才好,语气冷淡一些,她便好似失望得想哭,若是语气好一些,她便又泪眼汪汪地黏上来。


    其实分明多年来,都是极其爱笑的模样。


    他见不得罗棠棣哭。


    “那有什么?”少女暖烘烘的身体凑过来,她又无知无觉地依偎着他的手臂,攥着他的袖子,“只要我在哪里,哪里自然就会热闹!”


    裴灵渊没有收回手。


    他道:“热闹可以不要,性命你也不要?”


    女郎的身体微僵,攥着他袖子的手无意识松开。


    裴灵渊心下叹息。


    他并不喜欢提这些,更不想吓唬罗棠棣。但她实在太过孩子气,无论如何规劝,无论如何警告,她总是半点都不放在眼里。


    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害怕。


    明知是南墙,也要撞破才好,死不低头。


    “长秋苑并不是什么清净的好去处,此处是陛下为我所设的坟冢。”裴灵渊抬手轻拍她僵硬的肩背,说话的语调如春风般温和,“太后盼你承欢膝下,你难道要让她失望?”


    罗棠棣罕见地沉默下来。


    屋舍内,便只剩下飞蛾扑棱着翅膀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灵渊阿兄——”


    她张开了口,却又顿住。


    裴灵渊只知道她眸光直白地看着自己,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耳畔飞蛾骤然嗡嗡作响,然后噗呲一声,又归于极致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仿佛湮灭。


    灯火骤然黯淡,随即明亮起来。


    罗棠棣看着那只被烛火吞没的飞蛾,忽然倾身,扑入了裴灵渊怀中。


    她不太懂男女之事。


    她只知道抱紧了裴灵渊,在对方本能的推拒中,大着胆子非要挤入他怀中。青年撞翻了桌案上的茶盏,头一次有些狼狈,却没有将她掀翻。


    也许是病得太重,他浑身都冷得吓人。


    罗棠棣将脸靠在他衣襟前,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笼罩住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了竟陵城的雪,发烫的眼眶止不住地落泪。


    裴灵渊虚虚扶着她胳膊的手无意识发紧。


    罗棠棣哭道:“我不知道。”


    她当真不是个会权衡利弊的人。


    但凡会权衡利弊一点,上辈子,或许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她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前朝的储位争夺,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帮裴灵渊,甚至做了也没有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东阳,尽量留在裴灵渊身边。


    而她刚好,曾是他的未婚妻。


    她嫁给他,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罗棠棣和裴灵渊,本就该成为一对少年夫妻。


    “你为什么总这样,只管你自己的意思,不管我的意思?”


    “我只是想嫁给你而已。”


    罗棠棣气恼凶他。


    裴灵渊骤然松了手,眼睫轻颤。


    罗棠棣毫不放过机会。


    她大着胆子,学着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闭上眼睛,仰起脸去亲吻他。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一直在反复纠结修改,本来是想写感情线纯甜的,但是越写越觉得罗棠棣的性格底色和我之前写的小太阳女主会有点不一样,而且故事背景也更惨烈一些,是一种被打碎才成长的感觉,这种遗留的痛一直隐隐存在。之前写的黎皎皎和谢胧,虽然也经历过很惨的事情,但是她们的内核会比罗棠棣稳很多,所以她们遇到挫折的时候没有罗棠棣那么彷徨,所以后面就能很快挣脱出来,做出正确决定。但是罗棠棣却是在迷雾中乱撞的,只能凭借本能,但是不知道本能对不对。本质上是个双救赎,两个人不能分开,他们的生命早就捆在一起了,但是他们彼此不知道。因为入v了所以我强调一下,觉得不符合期待的话,大家及时弃文,因为我写文很多时候也没办法按着【这样写看着爽】来写,毕竟人物不是我的傀儡。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会搞虐!!!我不太搞虐也不太搞狗血,而且是清水纯爱流,只是说不会超级【苏甜爽】,本质上还是双向奔赴救赎甜文。感谢感谢,比心比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