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少女胡乱攥着他的手腕, 像是在撒娇的猫一样黏过来,胡乱往他的身边贴近。她好似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自然而然,不带该有的羞涩。


    无知无觉, 却又偏偏百般固执。


    裴灵渊看不见, 只能凭直觉反握住她的手,攥紧她的肩膀。


    她终于被掀开一些。


    那些令人不习惯的触觉消失, 裴灵渊心跳稍缓, 分神来说道:“阿雀, 没有人与你说过,你这样太过任性么?你想要嫁我,却不管我……”


    话未说完,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脸颊上。


    脖颈被少女抱住, 她像是玩闹的小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般,死不松手。


    她理直气壮:“嗯, 大家都知道我娇纵任性。”


    “……”


    “……你才知道呀?”


    罗棠棣拖长了调子,十分揶揄。


    裴灵渊冷静下来,落在她肩头的手往上,摸索到她的后领。然后像是拎猫那样, 将她的脑袋拎开一些, 才微笑道:“是欠收拾。”


    少女死死抱着他的脖颈, 不撒手。


    她力气不小,但却也敌不过他, 急促的呼吸撒落在他的脖颈间,乌黑长发散落入他怀中。


    像是绒毛般带起酥麻的痒意。


    坚持了一会,罗棠棣终于没忍住求饶:“我等会就松手,你先放开我。”


    裴灵渊不为所动。


    “灵渊阿兄……”


    裴灵渊反而将她更往后拎了拎。


    罗棠棣终于撒了手。


    她撒娇说:“灵渊阿兄, 好阿兄,我知道错了。”


    “是么?”纵然少女语调诚恳老实,裴灵渊面上仍无变化,只是拎着她后领的手收了几分力道,“那便说说,你何处错了?”


    罗棠棣:“……”


    她当然没错,她能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亲他一下而已。


    憋了半天,罗棠棣终于开口道:“我不该想亲你。”


    青年浓长乌黑的眼睫轻颤一下。


    罗棠棣自暴自弃,一一说道:“我还不该想摸你,不该想解你的衣襟,不该想与你……”


    “好了。”


    裴灵渊及时打断了她。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股束缚她的力量,已然被他收回。


    青年坐在灯下,稍稍低垂了脖颈,正在从容不迫地整理被她弄乱的衣袍。微黄的灯光照得青年恍若冷玉,乌发如墨,唯独耳廓似染上了暖色。


    罗棠棣看着他,有些失神。


    刚刚亲他一下,其实全然是在赌气。


    她只是想说,她是真心诚意想要嫁给他,想要他相信自己。


    但是……


    其实还挺好亲的。


    等到罗棠棣回过神来的时候,脸颊已然烫得仿佛要烧起来,她连忙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然后看向裴灵渊,青年身上已然没了刚才的温度,越发冷清若月华。


    裴灵渊仿佛知道她在看着他。


    他开口道:“你老实一些,替我去将平安唤进来,我有话交代你二人。”


    罗棠棣不答应,说道:“现在不行。”


    “你擅自替嫁的事情,必然瞒不了太久。”裴灵渊纵然脾气好,被她这般胡乱闹得有些无奈,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此事拖延不得。”


    “可是……”


    少女仿佛又要胡搅蛮缠。


    裴灵渊干脆打断了她,说道:“安静些,先将平安叫进来。”


    “好吧。”


    罗棠棣终于听话了,她站起身,往外走去。好不容易说服了不听话的罗棠棣,裴灵渊刚缓了口气,就听见她扬声告诉他:


    “你脸上有我留下的胭脂印子!”


    话音一落,她便坏心眼地开了门,扬长而去。


    仿佛是报复他不让她把话说完。


    女郎小跑着穿梭在空荡荡的廊庑下,脚步声渐渐远去,好久才远远传来她唤平安的声音:“平安!平安!你家主子唤你,立刻过去找他!”


    “……”


    平安连忙应了罗棠棣。


    很快,便传来两人越发来越靠近的脚步声。


    心知罗棠棣在故意捉弄,裴灵渊仍有一瞬的不自在,抬手取了手帕擦拭。他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出罗棠棣今日的装扮,比素日还要华贵一些。


    既然如此,多半是涂了胭脂的。


    当真是顽劣大胆。


    没一会儿,少女身上环佩叮咚声响起,推门进来。


    平安跟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但不知道是谁的视线,死死盯着他的侧脸。裴灵渊眉间微蹙,不着痕迹地侧过脸去,吩咐两人,“将门关上,不要惊扰了旁人。”


    其实很难惊扰。


    那两个六七十岁的老仆,一个是聋子,一个哑巴。


    聋子眼睛不好,哑巴还耳背。


    所以才让罗棠棣去唤平安。


    但门还是被悄悄合上,两人的脚步也放轻下来,纷纷在他跟前停下。罗棠棣更是十分自觉,坐在了他身侧,然后又将小榻往他身边拉了拉。


    佯装乖巧地说道:“方才我特意躲开了外人。”


    但是,裴灵渊似乎对此并不相信。


    罗棠棣只好乖觉一些,安静下来,忍不住他周身打量了一遍。这样简单的素衣,穿在裴灵渊身上,越发衬得他若出尘的谪仙一般。


    只是他袖间的红痕,是大片血迹。


    她又想起刚才的时候,裴灵渊咳嗽得很厉害,仿佛要把肺腑咳出来。


    真的只是简单的眼疾吗?


    罗棠棣有些不安。


    裴灵渊只是问平安:“你明知是东阳郡主,为何一言不发?”


    不等平安回答,罗棠棣抢着道:“是我让他不要说。”


    “是么?”裴灵渊面色冷下来,听到平安扑通跪在地上,眉间反而深深蹙起,呼吸急促几分,“我竟不知,你几时开始,便只听东阳郡主的话。”


    平安咬牙道:“请主子责罚。”


    却绝口不说缘由。


    裴灵渊的神情温和平静,仍是往日的储君风度,看不出丝毫端倪。


    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罗棠棣为平安求情道:“反正我都进来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不一样?灵渊阿兄,难道你娶完了妻,还要将人退回去不成?”


    反正天底下是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灵渊淡声:“未尝不可。”


    “……?”


    罗棠棣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道:“灵渊阿兄,你要她们都笑话我吗!”


    她可是罗棠棣,京都最负盛名的东阳郡主……若是让人知道,她新婚之夜,便被夫婿打包退了出去,那还得了?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这还不如杀了她。


    “还是不要这样吧。”罗棠棣试图撒娇,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安也在的缘故,她头一次脸颊有些发烫,悄悄和他说,“这多不好意思啊。”


    裴灵渊声音亦低了些,温柔若春风,十分和气地安慰她。


    “不都知道你娇纵任性,想必习以为常。”


    “……”


    用的是她刚刚狡辩的话,饶是罗棠棣不甚聪明,也终于听出了那么一点别样的意味。


    她老实地闭上了嘴。


    只能委委屈屈看裴灵渊。


    原本就寂静的长秋苑中,便越发寂静。


    灯光摇曳中,裴灵渊原本有几分人气的面容,便又冷清了起来。他将跪在地上的平安唤了起来,只略作思忖,便问道:“今夜除了你,还有几人见过东阳县主面貌?”


    平安如实回答。


    又将几人的身份、官职、素日大致的为人与关系网,尤其是负责此事管事刘迟,一一与裴灵渊说清楚。尤其是刘迟素日为人,更是细细说来。


    裴灵渊便道:“此事既是圣旨,又有郭贵妃从中担保,绝不可出意外。刘迟察觉不对,必然会来长秋苑试探,趁着其余人尚未察觉,将此事平下来。”


    罗棠棣听了这话,一颗心提起来。


    她紧紧盯着裴灵渊。


    但裴灵渊下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沉入谷底,他吩咐平安道:“你今夜熬一夜,候着刘迟。”


    平安自然答应。


    罗棠棣焦急地出声:“灵渊阿兄……”


    “按脚程,你与李女郎交换约在戌时,城西通往城外,十里外即有驿站。”裴灵渊眉间微微蹙起,随即便抚平波澜,冷声,“抵达驿站,随行之人便能瞧出端倪。”


    罗棠棣蔫巴巴地垂下脑袋。


    这个计划,她想了很久。


    自己的脑子不够用,还在去找李秾的时候,让李秾帮她一起计划了许多。


    可在裴灵渊眼里,原来处处都是漏洞。


    他既早就设法拒绝婚事,肯定会觉得她很笨,多此一举,还给他惹下这么多麻烦。


    她绝望地想,估计裴灵渊马上就要把她赶出去了。


    罗棠棣看着身上的嫁衣,觉得窘迫。


    她吸吸鼻子,小声说:“对不起。”


    “此事你并无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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