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那些宫人,罗棠棣越发着急:“怎么会病了呢?是眼疾复发吗?”


    平安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他再怎么想,也不知道这桩欺君大罪,要怎么替罗棠棣遮掩下去,纵然长秋苑中没什么人,这件事不说出去,但外面本该去东阳的罗棠棣不见了。


    这事迟早是会抖出来的。


    他有气无力道:“郡主,您可知您眼下做了什么?”


    “知道,当然知道。”


    罗棠棣似乎对此不以为意,她跟随着平安,穿行在衰草颓杨遍地的长秋苑,绕过黑黢黢的廊庑,语气随意轻松,“代替阿秾,嫁给灵渊阿兄嘛。”


    少女衣袂翩翩,神清气散。


    平安想说点什么。


    譬如,裴灵渊为她铺的路。譬如,此事若揭穿,大家都会受牵连。又譬如,裴灵渊最疼爱的人便是她,就连素不相识的李女郎,裴灵渊都不愿牵连……


    怎么会舍得她来长秋苑吃苦呢?


    但平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靠近内室时,罗棠棣的举止便端庄下来,眉宇也很沉静。


    她很慎重地对他说道:“先不要告诉殿下我来了。我知道他不想我趟浑水,但我这段时间想了许久,还是觉得此事非我以外,都没人能比我更有资格来趟这趟混水。”


    平安哑口无言。


    罗棠棣不但是裴灵渊多年的未婚妻,也是陛下最宠爱的东阳郡主。


    除了她,当真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来这里……


    说完这句话,罗棠棣已然拎起裙裾,小跑着朝着亮着灯的屋舍而去。平安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的焦灼恐惧,仿佛骤然被吹散。


    内室点着灯,却不过寥寥数盏。


    裴灵渊坐在窗前。


    听到脚步声响起,他不觉蹙眉,唤道:“平安?”


    黑暗中,平安并没有应他。


    长久地适应了黑暗以后,裴灵渊已经可以靠着听脚步声,察觉出进来的人并不是平安。但长秋苑中没有多少外人,除了贴身伺候的平安,只剩下两个做粗活的老仆。


    等闲时候,这两人从不会入内室。


    更何况,这脚步声轻盈而灵活,自然不会是那两个老仆。


    对方没有回答他。


    灯火轻微跳动一下,又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裴灵渊心中有些不安稳,扶着桌子,便要起身。一道更为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推开了门,朝着裴灵渊说道:“主子,奴婢在。”


    听到了平安的声音,裴灵渊又坐了回去。


    灯光落在青年清癯的眉眼间,他神情安详,温声问道:“长秋苑中,为何会有客人?”


    平安不觉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朱衣女郎。


    他躬下身,低声道:“今夜是您大婚。”


    所以不是什么客人,是陛下为裴灵渊新娶的妻子,还是被人送了进来。


    裴灵渊眉间蹙起。


    这件事,他已经拒绝过了。


    严格来说,也不是拒绝,其实是带了一些东西给李秾的阿父。只要他照着办,李秾便不会被当作要牺牲的棋子,被送入长秋苑受苦。


    世间任何父亲,都不会坐视女儿入火坑。


    李秾却又被送进来了吗?


    即便是送进来,平安得了他的命令,自然也有办法将她推出去。


    裴灵渊没急着与李秾说话,他思忖片刻,才开口说道:“先将李女郎请去暖阁稍坐,等到夜中有人来送物品,便将李女郎送出去。”


    平安无奈道:“这只怕……”


    “若他们不答应,便称李女郎有废太子谋逆的证据,要急呈送陛下。裴灵渊似乎并未察觉出平安的为难。


    平安道:“便是留下,也不碍事。”


    先前为了不多害了李女郎,裴灵渊往外传话,便废了不少周折。到了眼下这样的境地,便是什么也不干,都要小心别人泼盆脏水……


    偏偏裴灵渊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生死置之度外。


    但平安却不能,他想方设法留下,自然是为了看着裴灵渊好好的。


    那位李女郎虽然是郭妃安排进来的,格外膈应人。


    但眼下人都进来了,干脆留下便是,若是想方设法送出去,那些人指不定又要捏出个什么名目来。


    于是平安又劝:“虽然主子是好心,可若是让人知道,新婚之夜被退了回去,李女郎只怕也会觉得面上无光,将来更是不好嫁娶啊。”


    裴灵渊却不为所动。


    他低咳两声,沉声道:“送出去。”


    语气不容置疑。


    平安知道裴灵渊的意思,一时面上无光,总好上一生无望。


    可他比不上裴灵渊的仁慈,眼下自顾不暇,他管不了李女郎的往后人生,但求眼下的裴灵渊顺遂一些。


    他噗通跪下,咬牙道:“奴婢悖逆,请主子责罚。”


    沉默中,裴灵渊呛咳出声。


    青年眉间蹙起褶皱,苍白的面容无意识地低垂,遮去了外露的情绪。只有呛咳出的鲜血溅在他苍白的指骨上,像是红梅,触目惊心。


    平安顿时后悔,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死寂中,虚掩的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少女轻盈的脚步响起,略带急促地进来,径直闯入内室。但很快,她似乎就意识到这并不妥当,步伐便又慢了下来。


    夜风穿过木门,吹入室内。


    她行走间,腰间环佩发出细碎叮铃声,窸窸窣窣。


    女郎最终停在了低垂的竹帘后,裙裾间环佩安静下来,只有竹帘偶尔被风吹得撞在架子上。她便安静站在竹帘后,没有贸然闯入,也不肯撤身离去。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视线,执着看向他。


    裴灵渊淡声道:“李女郎,出去。”


    仍是往日那般平静沉稳的口吻,但多年来积威犹在,让人下意识臣服。然而女郎非但没有答应,还抬起身,掀开了那道竹帘。


    她行步谨慎,却不肯退让。


    裴灵渊听着她的脚步声,眉间不觉蹙起,若有所思。


    平安已然跪拜行礼,起身退下。


    咯吱一声,木门被重新掩上,穿堂的冰冷夜风骤然消失。只有窗外的寒意,顺着缝隙,像是细细密密的针尖般侵入肌理,提醒着他。


    裴灵渊的嗓音温和了几分,说道:“长秋苑早已废弃十余年,破败荒凉,李女郎今夜便出去吧。”


    屋内的少女不说话。


    她好似听不到一般,环佩叮咚,明显是径直走向了床榻的方向。


    玉镯落在床沿上,嗑哒一声。


    少女似乎是拂开了帷帐,然后坐在了床榻上,又是轻轻吱呀了声。她便这么坐着,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四处扫视的视线也都收回了。


    裴灵渊扶着桌案的指骨轻颤一下。


    因为眼疾的缘故,他许多事情做起来并不方便,所以连自己常住的寝室都有些杂乱。至于从前偶尔摆弄的清供雅玩,这破败的长秋苑,更是没有。


    尤为重要的是,从未有女郎进过他的屋舍。


    但这些,眼下并不重要。


    片刻,裴灵渊站了起来,凭着记忆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凭感觉,那女郎当真是坐在他的床榻上,什么也没做。李秾与他素未谋面,只有书信来往,裴灵渊不甚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性情。


    沉默片刻,裴灵渊道:“为何不与我说话?”


    他心中的猜测越发浓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罗棠棣张了张口, 却仍是不知道说什么。


    若裴灵渊知道是她,必然又要故作冷淡地推开她,然后与她说一堆形势利弊。她知道这些很复杂,也知道自己看不懂这些, 可是她也不想听这些。


    她只是想陪着他而已。


    就像前世, 她以为裴灵渊有一千万个理由不来竟陵……


    可他就是会来!


    可他就是会舍弃生死,抛下利益, 为竟陵百姓而来!


    那她有何不可?


    至少, 她只是替嫁而已, 又不是去赴死。


    罗棠棣喉间犹如被塞住,哽得难受,垂眼看向膝盖上鲜红的绶带。身前的青年又走近几步,投下沉沉的阴影, 下一刻便抬手捻住了喜帕的流苏。


    那只手冷白如玉,修长清瘦。


    只有短暂的迟疑, 随即便揭开了喜帕。


    罗棠棣下意识抬眼,对上熟悉的面容,心口不知不觉急促地跳动起来。裴灵渊的眼睛当真是看不见了,如同蒙了一层雾气, 越发衬得俊雅的面容恍若明月。


    然而这轮明月, 却落在这般破败的长秋苑中。


    她不觉湿了眼眶, 呼吸急促。


    裴灵渊的腕骨轻颤,分明已经猜出面前的人是谁, 却还是问道:“你不是李家女郎?”


    少女没有回答,眸光灼灼。


    裴灵渊攥着喜帕的手微松,流苏坠落下去,重新遮住了少女直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分明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呼吸却有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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