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狠心不理她。


    田内官却轻声道:“小心些,郡主腰上挂着的玉箫,似是……”


    皇帝骤然回过头来,看向罗棠棣的腰间。


    这是裴毓许多年没见的旧物,方才罗棠棣进来时,他甚至都没留意到。可眼下瞧见了,视线便移不开,清清楚楚地认了出来。


    崔皇后生前最擅吹箫。


    彼时尚且是淮南王的裴毓则擅吹笙。


    两人<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又结成少年夫妻,婚后笙箫和鸣,常常登高和鸣……人人都要夸赞一句才子佳人、神仙眷侣,世间少有的恩爱夫妻。


    皇帝神情有些恍惚,道:“拿过来。”


    田内官小心捧上玉箫。


    “是静君的旧物。”皇帝摩挲过玉箫,神情难以分辨,看向罗棠棣,“是太子给你的?”


    虽然是问句,话里却没什么疑惑。


    罗棠棣也看向那支玉箫,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堵死了一般难受,不可置信道:“为什么殿下要把它……给我?”


    这是他母亲的遗物。


    这样重要的东西,殿下应当自己留着,或者是呈给陛下才是。


    他给她能做什么?


    如果不是不确定,自己这次进了宫,还有没有办法回罗家,她是不可能把玉箫贴身挂着的。不进宫,玉箫当然不会又回到陛下手里。


    “收好。”皇帝摆摆手,示意不必罚她了,疲倦道,“你既然持着静君的旧物,纵是天大的过错,朕也只得放你一马……”


    后头的话,皇帝没说。


    罗棠棣将玉箫挂回腰间,鼻尖发涩。


    她纵是再蠢,也意识到,这玉箫是裴灵渊留给她保命用的。


    但她是罗棠棣啊,罗契之和梁白璧的女儿,除非是将天捅破了,谁会和她过不去呢?需要这支玉箫的人,分明是殿下自己才是,他真是……


    他真是,愚不可及!


    真的很讨厌他!


    罗棠棣仰起脸,忽然说道:“这可是陛下亲口说的,金口玉言,不得反悔。”


    “……?”


    皇帝回神,看向罗棠棣。


    少女已然低下头去,显得乖巧。


    他瞧着罗棠棣,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崔静君,沉默片刻,只说:“此时是太后的主意,朕亦不能插手。你既已入宫,还不快去崇化殿认错?”


    “不用罚跪啦?”


    “……”


    不等皇帝说些什么,少女已然火烧尾巴般行礼,飞快地退下。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皱眉。


    田内官心下一跳,便要跪下告罪,皇帝却只叹息了声,自言自语地说:“脸花成这样,也敢顶着来见朕,真是被骄纵过了头。”


    “奴婢追过去与郡主说一声?”


    “由着她丢人去吧。”


    皇帝轻笑,田内官也不由跟着轻笑了下。


    ……


    罗棠棣其实有点不敢去崇化殿见太后,但这宫里,她真正乐意见的人也就那么几个。除了陛下和裴灵渊,也只有太后,才是真心对她的人。


    不去见太后,还能见谁呢?


    磨磨蹭蹭到崇化殿时,宫人都不敢理她,只说太后午睡下了。


    罗棠棣捡了个位置坐下。


    没有糕点,只有一盏冷掉的茶水,罗棠棣全喝了。她这会儿才想起来,从昨夜到今日中午,她一直都没吃没喝,眼下饿得发慌。


    一直等到午后,太后仍是不见她。


    只有太后身边的何媪过来,说:“女郎今次太过任性,将太后娘娘气狠了,眼下实在起不来。不过女郎也不不必太过自责,娘娘惯来心胸开阔,歇歇也就好了。”


    罗棠棣小心翼翼问:“姨祖母哪里不舒服?”


    “太医看过,并无大碍。”


    罗棠棣讷讷:“哦哦。”


    何媪这才屏退下人,低声说,“太后娘娘知道女郎为何而来。女郎若实在抗拒,晚些去东阳也无妨,但懿旨已下却是改不得的。”


    罗棠棣不说话。


    静默了会儿之后,何媪指了指一侧的小内官,低声说:“女郎既已入宫,总不能白跑一趟。至于女郎想见的人能不能见到,也看女郎的运气了。”


    言尽于此,何媪行礼后便悄然退下。


    出崇化殿时,罗棠棣已经打起精神,跟在了小内官的身后。


    这小内官有些眼熟,瞧着像是往日跟着田内官的。因为陛下寿辰的事情,罗棠棣现下有些不喜欢田内官,对这小内官也有些别扭。


    而且打探了好几句,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罗棠棣只好闭嘴不说话。


    行至东宫,东宫内外一派肃穆,守着数不清的禁卫。


    这小内官没有说穿她的身份,只说东宫旧人都被扣押调查,要换个新的侍女进来。罗棠棣不敢说话,心下却想,这等会怎么把她带出来。


    ……虽然把她留里面再好不过。


    流程复杂又严谨,一路层层审查,虽然十分压迫瘆人,但那小内官倒是滴水不漏,没人生疑。


    东宫内四处空荡,寂静无声。


    罗棠棣跟在内官身后,按捺着心情,终于才能走入裴灵渊的住处。


    室外仍有数不清的守卫。


    内官推开门,罗棠棣连忙跟着进来,他便又合上了门。


    仅有的光线被隔绝,罗棠棣这才注意到,宫室内的窗户也被从外面锁上,重重帘幕因无人打理而低垂散落,四周一丝声音也无。


    一眼看去,承乾殿内冷清空荡。


    内官径直入内,说道:“陛下听闻殿下没了人侍奉,心中,着奴婢挑了个宫女,送进来照料殿下日常起居。殿下若瞧着顺眼,可以留下。”


    宫室晦暗死寂,罗棠棣却一眼瞧见了那道身影。


    裴灵渊并未在显眼的位置。


    青年坐在漆黑的角落里,仅着燕居单衣,袖袍卷起,肩头披着件半旧的宽阔氅衣。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是略垂着眉眼,身侧是正在缓缓滴水的更漏。


    闻言,才转头“看”向两人。


    裴灵渊似乎更瘦了一些,搁在膝头的手腕嶙峋见骨,宽阔的肩膀格外清癯。


    他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有礼道:“父皇挂怀,不胜感念。”


    空气又骤然静下来。


    罗棠棣迎着青年苍白俊逸的面容,骤然意识到,他什么也看不到了。明明上次见面,在摘星楼上,他看人的眼眸还那样温柔明亮。


    他看不见,只能听……


    但裴灵渊想把她送去东阳,他不愿意听到她的声音。


    罗棠棣骤然有些无措。


    她求助般看向内官,内官几乎是愣了一下,才开口道:“殿下,这宫女没怎么调教过规矩,可有什么要问她的?”


    裴灵渊这才缓缓道:“好好的,怎么会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有那么一瞬间,罗棠棣几乎以为,裴灵渊是在问她为什么要入宫。可是裴灵渊看不见,而她又没有出声,当然不知道“宫女”是她。


    殿下这般好的人,连一个素未谋面的宫女都这般关怀。


    毕竟眼下进东宫,可不是桩好差事。


    罗棠棣明明很想见他,可当真见到了,却不敢开口让他知道她来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无法开口,只得看向带她进来的内官。


    内官道:“各有各的难处,总归殿下需要个人照顾不是?”


    裴灵渊没言语。


    空旷的宫室又安静下来,只有极慢极慢的更漏间或滴落,不至于让四周沉入死寂。罗棠棣在这片安静中,几乎觉得自己的灵魂漂浮起来,从高处陌生地看着这一幕。


    她心口跳得很快很快,却说不出来话。


    “父皇的意思,孤知道了。”裴灵渊轻咳了声,面色越发苍白,自顾自说,“眼下的东宫……何必多送进来一条人,将她带出去便是。”


    罗棠棣的眼眶骤然湿透。


    果然,殿下待谁都这般温柔善良,真是世间最好的人。


    “不过,却要劳烦陈内官,替孤带几句话给东阳县主。”裴灵渊垂下眉眼,大半面容隐在阴翳里,如蒙尘的美玉般,“孤赠她玉箫地契,不为引她愧疚,但求母后的爱物能有好去处。”


    陈内官躬身埋头,并不言语。


    罗棠棣忍不住冲向裴灵渊,然后喉咙被死死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漏滴答,阴影重重。


    罗棠棣不觉顿住脚步,轻轻走到他身边,在离裴灵渊三步的位置停下。她竭力忍住急促的呼吸,蹲在地上,仰脸打量他周身的变化。


    青年面色苍白,眼底浮着乌青,唇瓣干裂。


    只是他周身风度姿仪依旧,言语有度,远远看着才会让人觉得没什么变化。


    但裴灵渊是人,又不是神仙。


    双目失明,孤身被关在东宫内,诸事不便,肯定也会十分难受。


    罗棠棣没有看不见过,但她不喜欢夜晚,也不喜欢冷清,但眼下的东宫这般晦暗冷清。她觉得气恼,难过,可一贯任性直接的她,却不敢对裴灵渊表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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