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她才又打开手里的匣子,摊开纸张。


    那张地契的位置,是在东阳。


    为什么在东阳?为什么偏偏在东阳?为什么偏偏是她说想去的东阳?


    陛下寿辰那日,在摘星楼。


    裴灵渊就已经知道,风波还没有过去,并且很快会掀起风浪。


    所以她前脚才说,她想去东阳,后脚太后娘娘就说要把她嫁去东阳……所以这件事,应当是与裴灵渊有关。


    他想把她送去远离风波的东阳。


    可是她明明表现得那么明白,她要帮他,她一直都在努力帮他。


    他为什么不信任她,要把她赶走。


    不可以。


    她不答应,她才不会答应!


    裴灵渊都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想擅自将她赶走,天底下哪有他这么过分的人!


    她必须要找裴灵渊说清楚。


    罗棠棣看向叔父,镇定下来,说道:“事出突然,姨祖母必然会舍不得我。这样,叔父,你让叔母进宫一趟,就说阿雀还想再见她一面。”


    “懿旨已下,岂有你动歪脑筋的余地?”罗重之毫不留情地掐灭罗棠棣的小心思,警告她,“老实在家待着!”


    说完这句话,任由罗棠棣百般软磨硬泡,罗重之都毫不动摇。


    没一会儿,便让人将她关回了院中。


    院内静悄悄的。


    罗棠棣被锁在自己的房间内,连春熙和秋霜都见不到影子。她气恼地想尽办法,都没有人搭理她,更别说是想办法逃出去了。


    她性子顽劣,罗重之对此早有准备。


    一直折腾到夜半时分,罗棠棣都没有办法见到别人,只中间被送了一次水饭。


    屋内点着灯。


    罗棠棣看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放在火上煎,快要四分五裂。她没力气地趴在桌上,又摊开那张地契,一只玉箫,和裴灵渊给她的私印。


    裴灵渊会无缘无故给些没有用的东西她吗?


    应该不会。


    可这些东西,怎么看都救不了裴灵渊。


    罗棠棣看着那只私印,眼眶忍不住湿润,鼻尖酸涩。在竟陵城的两个月,罗棠棣每日都盼着朝廷的援军,从满怀希望到绝望。


    白日里,她与竟陵城的军民一起设法守城,忙得脚不沾地。


    每到夜深,她都不敢闭上眼睛。


    她害怕一闭上眼睛,再睁开,竟陵城就被王息攻破。她害怕她一但稍有松懈,竟陵城破,她就要背负上满城百姓的性命。


    罗棠棣忍不住一遍遍祈祷。


    祈祷朝廷的援军早一日到,早一日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可她的祈祷没有用。


    直到竟陵城弹尽粮绝,军民无以为继,朝廷的援军都没有来。那日她留下断后,仗着王息对她的仇怨,也只能多护下数十个潜逃的百姓而已。


    摔下马疼,被踩断肋骨疼,被刀刀凌迟也疼得要命。


    罗棠棣只能固执地等。


    半身白骨,被挂在城楼上时,她以为她等不到了。可裴灵渊真的来了,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为整座竟陵城的百姓带来了新的希望。


    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朝廷知道他们死不投降。


    朝廷的援军来救他们了。


    罗棠棣连日来背负的罪孽与不安,就在那一刻,好似终于被人拂去。可偏偏来的人是裴灵渊,是她平生最对不起,最歉疚的裴灵渊。


    明明山河破碎,人人忙着分割膏腴。


    只有早已被废为庶人的裴灵渊,撑着支离病骨,收复故土……又千里奔赴竟陵,护下满城百姓。


    罗棠棣忍不住捂住脸,滚烫的泪水顺着下巴滴落。


    身后的窗户轻轻咔嚓一声,春夜湿寒的风便吹了进来,灭掉摇摇欲坠的一灯火光。秋霜坐在窗台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讷讷道:“女郎,你是先哭一会,还是先别哭了?”


    罗棠棣没有回答。


    秋霜决心让她先哭一会,便要跳下窗台。


    “我不哭了!”罗棠棣扭过头来,月光照在她满是水光的眼睛里,眸子譬如银河般动人,“你快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秋霜又从窗外跳进来,合上了窗户。


    “女郎。”


    她有些忐忑。


    以前罗棠棣小时候,瞧着她翻窗翻墙手法利落,也跟着学会了极其不错的手法。但也因此,罗棠棣被京都的女郎们嘲笑,说她粗鄙无礼。


    从那以后,罗棠棣便不许她翻墙了。


    罗棠棣说:“你翻墙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扛出去?”


    秋霜:“……应该能。”


    “那好。”罗棠棣迅速站起身,抬起广袖抹一抹眼泪,扯了两根发带将袖子绑了,又把繁复裙裾捞起来塞入腰带,“走吧!”


    她动作太过一气呵成,秋霜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罗棠棣已经挽起袖子,撑着窗台要往上跳了。秋霜不得不自己上前,干脆利落翻出去,拎鸡仔一般将罗棠棣拎出来,才来得及问:“……翻墙做什么?”


    “逃婚啊。”


    “……啊?”


    罗棠棣站在院子里,扫视四周。


    因为小时候翻墙成功过的缘故,这院墙重修过,修得比寻常女郎的深院墙壁还要高不少。她光是站在这里,仰起脑袋,都看不到墙外的风景。


    不过好在,她有秋霜。


    “别傻站着,快点,早过一会儿到了五更天,家中的仆人都要起来了!”


    而且五更天,是开宫门的时间。


    既然姨祖母非要将她送去东阳,嫁在东阳,永远不要回来。那她只能去找陛下撑腰,无论说什么,她都不要嫁去东阳,不要离开裴灵渊。


    秋霜得了命令,虽然想不明白其中厉害,便立刻执行。


    有秋霜在,罗棠棣翻墙出去,没花多大力气。


    两人鬼鬼祟祟,穿行在罗家宅院当中,最后从后门溜了出去。此事宵禁刚刚解除,罗家仆人开始忙碌,整座建康城的灯盏此地亮起,街道上渐渐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在早点铺子的喧闹声中,罗棠棣骑上驴背,混在上朝的官员中向皇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罗棠棣身份特殊,自幼常常出入宫闱,有特赐的通行符。太后虽然忽然下了懿旨,让罗家送罗棠棣去往东阳,却并未收回通行符。


    她行事虽然离谱大胆,倒实打实钻了个空子。


    宫使将消息带到崇化殿时,罗棠棣已然大摇大摆地入了宫闱,正等着陛下下朝召见。


    此日的朝会格外久。


    罗棠棣侯了许久,觉得困倦,又觉得亢奋。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一直提心吊胆,到了此刻反倒好像绷紧了琴弦骤然松了下来。


    有些无所适从。


    眼眶干涩生疼,她伸手捂住眼睛。


    “现下知道哭了?”皇帝疲倦的语调有些冷,视线落在她身上,出声呵斥道,“抗旨便罢,还敢擅自入宫来堵朕!哭也没用!”


    罗棠棣收回手,默不作声跪下。


    脸上倒没哭。


    皇帝瞧着她,不由轻咳了声。


    “陛下,若是我哭一哭的话,您会心疼吗?”罗棠棣仰起脸,认真看着皇帝问。


    皇帝:“……”


    听听,这像是人话吗?


    大约是等了会儿,也等不到皇帝的回答,少女蓦地红了眼圈。


    眉间蹙起,乌黑浓密的眼睫被打湿,明眸浮起雾气。顷刻间,罗棠棣的泪水便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没入柔软华贵的地衣。


    她哭得好似要晕过去一般。


    若是皇帝没瞧见过她往日干嚎的模样,眼下倒真要信了。


    “朕今日事忙。”皇帝冷眼瞧着她哭,不耐烦似的翻开公文,当真不理她了,“东阳郡主哭成这样,必然说不出来话。来人,先将她拖下去。”


    “……”


    罗棠棣一骨碌站起来,快语连珠:“陛下,我进日进宫是想说,您能不能不要随便把我嫁给东阳的乡巴佬?”


    “……什么乡巴佬?”


    “东阳那么偏,在那的不是乡巴佬是什么?”罗棠棣理直气壮,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抹脸,“我若去了东阳,便要嫁在东阳,一辈子都待在那穷乡僻壤了!”


    皇帝扶额道:“跪下。”


    罗棠棣撇撇嘴,老老实实跪下。


    东阳算什么穷乡僻壤……不,真是被罗棠棣带偏了。


    皇帝瞧了她片刻,心肠便又冷下来,自顾自道:“忤逆懿旨,还敢来朕这里告母后的状,真是越来越胡闹……去跪上两个时辰,再说知不知错。”


    他的语气和往日一般慈爱。


    罗棠棣被人往下拖时,才意识到皇帝说了什么。


    陛下从来不会如此对她!


    “皇伯伯!”罗棠棣挣扎起来,这回是真的想哭,对着人却又哭不出来,急得喉咙发干,“为什么连您都不要我了,我不要去东阳,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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