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灵渊应当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青年兀自道:“她若听闻这些,必然不信,只叫她少想些无关紧要的人就是。”


    罗棠棣心中反驳:


    才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明明是很重要的人。


    但她不敢吱声,她凑得这样近,姿态如此失礼,唯恐被他知晓。她更害怕裴灵渊知道,她闯进宫触怒了太后和陛下,他会更加失望和担心。


    裴灵渊为她做了那么多。


    罗棠棣望着他病骨支离的模样,却什么也做不了。


    许久,她终于扫视四周,瞧见了被打翻的水壶。罗棠棣轻手轻脚走过去,晃了晃,还好壶中仍有一点水,她小心翼翼倒了出来。


    她将水杯捧到裴灵渊身边,求助看陈内官。


    陈内官无奈道:“陛下,喝口茶罢。”


    裴灵渊搁在膝头的指骨轻颤,无意识绷紧,随即又不带波澜地松开。青年涩声应了,仿佛失神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来接。


    指尖相接,罗棠棣被冰得一激灵。


    她险些松开茶盏,但裴灵渊下一步稳稳接过,似乎并未查出异样。


    眼疾而已,为什么裴灵渊的身体也变得这般虚弱?罗棠棣往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从她有记忆开始,便知道东宫太子裴灵渊有眼疾,时不时发作。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清贵持重若明月的谪仙模样。


    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了他。


    所以罗棠棣从未想过,裴灵渊的眼疾有多严重,甚至他是个病痛缠身的人。


    这样想着,罗棠棣心中有股迟来的钝痛,说不清道不明。


    她忍不住想要离裴灵渊再近一些,但身后的陈内官已然上前几步,低声斥道:“殿下没答应留下你,岂敢这样擅自做主!”


    “无妨。”裴灵渊打断了陈内官的训斥,与他说道,“孤与东阳郡主虽无甚往来,此事却多有牵连于她。若她离京,还请她珍重,诸事切勿冲动。”


    陈内官一一应下,看罗棠棣。


    罗棠棣捂着眼睛不吭声。


    到了这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前朝的大人们心里和明镜一样。陛下生辰那日,她虽然只是抱着花缬灯闯进偏殿,所有人便知道了她的意图。


    这些人眼下不敢对她做什么,心下却记恨着。


    虽然有皇伯伯护着,裴灵渊却仍不放心。


    他让太后将她送去东阳,又把崔皇后的玉箫私下给了她。这样既避开得罪过的吴王,又让陛下对她更多几分护短,可谓将她的后路铺得平平坦坦。


    这些水面以下的东西,罗棠棣从来看不懂。


    因为这些水花从来不会溅到她身上。


    可裴灵渊却始终处在漩涡中央,他为什么不先管一管自己,非要先来护着她。她罗棠棣的性命是性命,他裴灵渊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吗?


    罗棠棣几乎抽噎出声。


    陈内官看不过去了,出声告辞,又道:“郡主一切都好,若知道殿下这般苦心,自然不会做徒劳无益的傻事。”


    转过身去,催促罗棠棣与自己一起出去。


    罗棠棣依依不舍。


    她一句话都没有与殿下说呢!


    殿下都不知道她来看他了呢!


    然而视线触到眉眼温润平和的裴灵渊,她心中激荡的情绪,又像是被风抚平了一般。殿下这般希望她好,那她定要让他安心,以为她好端端的。


    对,她听话地被护送到了东阳。


    仗着她东阳郡主的身份,陛下和太后的宠爱,在东阳继续恣意自由地活着。


    罗棠棣转过身去,出了门。


    见她一路都十分规矩听话,没有往日的率性冲动,眼下更是毫无动静地出来了,陈内官不由松了一大口气。陛下也真是的,这么个苦差事,竟然派他来。


    正缓神的功夫,身侧的少女已然开口:“那个,你!为什么不给里面送水?”


    “……”


    守门的禁军眉眼冷肃威严,视若无睹。


    陈内官不得不拉开她,给她小声解释:“饮食供给,有专人定时来办,守卫不得入内干涉。这些都是禁军精锐,纵然您是郡主,也不得当众如此……”


    “专人是死的吗?”少女一扫先前的萎靡,很大声地质问道,“屋内连口水都没有,难道陛下的意思是要将殿下渴死,所以你们才要趁机下手吗!”


    她这番话着实是强词夺理。


    但是,偏偏又是这样的节骨眼上,没人敢让人留下话柄。


    陈内官笑着看了看守门的禁军,后者眉头微蹙,很快点头示意。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宫人急急忙忙,拎着东西进了东宫。


    见到陈内官和罗棠棣,宫人惊了一惊。


    随即躬身道:“郡主这是……”


    罗棠棣毫不犹豫地把陈内官推了出来,说道:“方才陈内官进去一瞧,见殿下手边连盏茶水都没有,大为恼怒,你们可知罪了?”


    陈内官:“……”


    陈内官露出礼貌的微笑。


    宫人诚惶诚恐,恨不得跪下。陈内官的意思,那不就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大为恼怒……那指不定是要他们脑袋的,若不要脑袋就更难办了。


    “往后不可如此懈怠。”陈内官终于出声道,没拆穿罗棠棣。


    有了这句话,宫人如蒙大赦。


    还好,还好陈内官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既然如此,他们就绝对不能懈怠了。不说陈内官责罚,光是陛下让陈内官来探望太子殿下,这般关心,说不准东宫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那当然得罪不得太子殿下。


    虽然那位是个仁安宽厚的君子,但也到底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活人不是。


    罗棠棣笑眯眯看着他们变脸。


    确认这些人私底下,不会再胡乱来之后,她才跟着陈内官出了东宫。东宫外春光明媚,前两日还盛放的海棠树,倒有些凋零的意思。


    粉雪堆地,萎靡成尘。


    也不过是三两日的光景而已。


    罗棠棣立在海棠树下,头一次有些伤怀,却又不知为什么。


    太后身边的何媪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等候在这里。送走了陈内官,何媪上前,行礼后说道:“看样子,郡主是见到了太子殿下。眼下,还打算恣意妄为,辜负太子殿下为您的这番苦心吗?”


    罗棠棣张了张口,又沉默。


    是啊,她留在京都也做不了什么,帮不了裴灵渊。


    但裴灵渊为了护住她,不光让太后将她送去东阳,还将崔皇后的遗物留给她,这些东西的代价可不便宜。


    她当然可以留在京都,仗着太后和皇帝的宠爱,那些人短时间内也不敢对她做些什么。可时移世易,后来局势发生些什么变化,再想躲开就来不及了。


    只有听话去东阳,才算不辜负裴灵渊对她的百般筹谋。


    “太后娘娘如何舍得郡主?”何媪轻叹一声,看向罗棠棣的眸光温柔慈爱,“可娘娘身居后宫,许多时候,也未必说得上话。陛下虽宠爱郡主,可纵是嫡长的……人心易变,殿下为郡主早做打算,是极好的。”


    罗棠棣无精打采:“我知道了。”


    何媪怜爱看着她。


    少女仰起哭花的一张脸,眼眸明亮,神情认真说:“我明白,我不会辜负姨祖母和殿下的苦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见她还算听话,何媪松了口气。


    但不等她开口,少女已然露出明媚的笑容,略带哀求说道:“所以,我今日定要见一见姨祖母,确定她并无大碍才好。”


    何媪一愣,没料到她都哭成了这样,还这般记挂着太后。


    “郡主若有心,娘娘必然舍不得让郡主难过。”何媪爱她这般赤诚孝顺,语调也越发温柔,“娘娘对郡主担忧不舍,这才病了,您去看看是再好不过。”


    少女认真点头。


    果然,如何媪所说,她当真见到了太后。


    两人说了会儿话,罗棠棣又会撒娇卖乖,没一会儿,太后有些倦怠的面容便多了些神采。


    皇帝非她亲生,算不上亲近,这么些年也就罗棠棣养在膝下,聊以慰藉。将罗棠棣送去东阳,最舍不得的人,便是太后。


    可雀儿长大了,总是要离巢的。


    “去了别的地方,姨祖母照样能给你撑腰,不要让人欺负了去。”太后替她理了蓬乱的鬓发,瞧着小花猫似的面容微笑,“你可是陛下亲封的东阳郡主,没什么可怕的,知道么?”


    往日太后总这样说,罗棠棣也如往日,点点头。


    谁也不能欺负她。


    “好了,回家去歇歇。”


    罗棠棣这才依依不舍离去。


    轻车熟路出了宫门,罗棠棣回头看一眼巍峨的殿阙,顶着哭花的脸,骑上小毛驴。道旁百姓忍不住纷纷侧目,秋霜为她牵着驴,十分骄傲地挺直脊背。


    ……


    摘星楼上,皇帝裴毓看着少女的身影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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