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是一瞬的错觉而已。


    裴灵渊贵为太子,东宫属官数不胜数,京都崇拜敬仰他的人更多。


    他这么好的人,有的是人喜欢。


    “此事县主再三提醒,孤已有举措,并未将白玉如意写在呈送陛下的礼单之上。既然白玉有瑕,又并未记在礼单之上,若当真呈送御前,担责之人应是呈玉者。”


    “县主不必担忧。”


    听到这句话,罗棠棣横七竖八的心终于咚地落了下去。


    她甚至恍惚了一会,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站在这里。今日是天子寿宴,而她前脚才逼着皇家,和太子裴灵渊退了婚。


    纵然此事不能声张……


    但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退婚自然不是秘密。


    所以太后第一日就叮嘱她,此后不要再与裴灵渊碰面,对二人都好。因为两人只要碰面,所有人都会想起退婚之事,这对裴灵渊来说只有难堪。


    而今日恰恰是个人多的大日子。


    许许多多的视线,像是无形的丝线般,缠在了宫内每一处。从今日在海棠花树下,再到眼下,只怕早有数不尽的人在心中编排诋毁殿下。


    可即便如此,殿下都见了她,与她说话。


    他这般光风霁月之人,根本不会在乎那些阴暗的揣测。


    罗棠棣心中涌出一股暖流,她将那些晦暗隐秘的猜测抛之脑后,轻声说:“那就好。那今天我就不再见殿下了,日后,我也不会光明正大总找殿下……”


    反正她会悄悄地总找殿下的。


    罗棠棣在心中想。


    想虽然这么想,罗棠棣的语调却忍不住失落起来。


    或许是察觉出她的失落,也或许只是出于别的,裴灵渊与她解释,“这些事情太复杂,县主若是插手,免不了陷入危险中,得不偿失。”


    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频频叫她不知、不说吗?


    不,也许更早一点。


    从他不见她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处在什么样的漩涡之中,所以不让她入东宫。若他当真因为退婚之事厌恶她,不会是那样对她。


    裴灵渊对她没有恶意,从头到尾。


    罗棠棣感觉得很清楚。


    “我知道了。”她很认真地点头,心下却更为笃定地发誓,一定要改变上辈子发生在裴灵渊身上的一切,“以后我再也不轻举妄动了!一定先问过殿下,再行动!”


    听到她这话,裴灵渊有一瞬的愕然。


    他已经清楚明白地告诉了她,此事与她无关,风险极大,及时抽身远离。但近来的罗棠棣,确实古怪了许多,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沉默下来。


    片刻,裴灵渊轻叹:“何必想这么多?”


    少女不解其意地问:“殿下,你指的是你还是我?”


    “你方才说,会听我的话行事?”裴灵渊避开了她的问题,仿佛是检验她话中真假一般,狐疑说,“无论何事,县主都会做么?”


    罗棠棣毫不犹豫:“自然。”


    青年微笑,缓缓说道:“孤听闻今夜建康城中,会有百姓放长明灯为陛下祈福。只是孤在夜间,双目失明,无缘得见如此胜景。”


    听到他说双目失明,罗棠棣的心口发酸发紧。


    裴灵渊语气仿佛带着向往,与她说:“那便劳烦县主能代为观看,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于孤。”


    就这么简单吗?


    这么简单,就可以验证她一定会听他的吗?


    殿下这么相信她吗?


    “我会的。”罗棠棣的语气十分笃定,看着眼前的裴灵渊,“殿下,若您相信我,我会做你的眼睛。”


    裴灵渊微顿,笑说:“好,去吧。”


    少女与他行礼辞别,走得风风火火,裙间环佩叮咚作响。裴灵渊只能看到一道本就模糊的影子,翩翩远去,仿佛融进了墨色里。


    他缓缓收回视线,眉间笑意散去。


    平安看着伫立在夜色里的裴灵渊,活蹦乱跳的罗棠棣消失,太子殿下仿佛又恢复做一道雪白的影子,静静漂浮在华贵森严的太极殿前。


    想起方才听到的话语,平安舌底泛苦,滞了片刻才上前提醒:“再有半刻钟,便要献礼祝寿了。”


    裴灵渊应了声,缓步离去。


    平安不由回头朝罗棠棣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下轻叹。太子殿下对罗棠棣所说,确实无错,为防意外,礼单上根本没有写那只白玉如意。


    可偏偏,毁损白玉如意之人是中常侍田内官。


    那是陛下的心腹。


    卧榻之侧尚且不由他人酣睡,作为天子心腹岂敢有半分二心?


    所以今夜之事,看似是有心之人暗害太子,实则却有陛下默许。纵然东阳县主和太子殿下能护住一方易碎白玉,今夜的风波,却绝无可能悄然消弭。


    这是一个死局。


    由裴灵渊至亲至忠的君父,亲自布置的死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身后,巍峨华贵的太极殿没入夜色。


    罗棠棣披着满肩月色,疾行在黑暗空旷的甬道内,灯光将她和秋霜纤长的身影投在高高宫墙上,身侧仿佛一场无声流动的皮影戏。


    她手里拎着盏明亮的宫灯,照得眼眸熠熠生辉。


    因为走得太疾太快,罗棠棣的额头渗出细密汗水,白皙的脸颊浮上一层潮红,呼吸急促而用力。


    后头追上来个矮瘦的年轻内官。


    矮瘦内官双腿抡得快要冒火,才终于及时追上罗棠棣,一气呵成道:“县主可是要去观灯?”


    罗棠棣拎灯一瞧,这内官也是东宫里的人。


    “没错。”对于裴灵渊身边的人,她总是要多出好几分耐心来的,甚至用不常用的脑子想了一想,于是不由露出笑容来,“是殿下让你来的吗?”


    内官羞涩笑笑,说:“摘星楼地势最高,那里看灯最好。”


    罗棠棣微怔一下。


    摘星楼啊,那是陛下为已逝的崔皇后所建,寻常人不得靠近。


    这寻常人,自然不包括崔皇后的亲子裴灵渊。


    “我吗?我还是不去了。”


    饶是罗棠棣一贯骄纵大胆,也觉得这并不合适,一来崔皇后是裴灵渊独有的母亲,二来陛下不喜旁人涉及崔皇后有关的任何事物。


    内官善解人意解释:“若是县主去摘星楼,陛下与殿下都会愿意的。”


    “为什么?”


    内官仍是羞涩的笑意,只是不答。


    罗棠棣犹豫了片刻,还是抵不住心头如挠痒一般的情绪,大方答应道:“那你带我去吧!”


    摘星楼属于崔皇后,站在摘星楼上,看天下百姓为皇上祈福贺寿的长明灯,定然也是殿下想看到的景象。帝后少年夫妻,听说曾是一对神仙眷侣,恩爱非常。


    崔皇后所生嫡长子裴灵渊,更是生来便被立为太子。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摘星楼。


    她定要站在摘星楼上,仔仔细细将所见的画面记在脑子里,用尽她毕生文采告知太子殿下如斯美景。


    跟着内官,罗棠棣行步更快。


    用了最快的速度登上楼宇,罗棠棣临窗而望,仿佛星辰触手可摘。视线往下,整座建康城仿佛尽数收入眼底,坊市之隔在灯光映衬下格外明显。


    罗棠棣心中涌起暖意。


    真是没有推窗共此一天明月,掩户各自有灯火相亲更好的事情了。


    更何况……


    无数绢帛纸张制成的长明灯,像是人间的星星一般,在各坊各市的之间飞向天空。罗棠棣忍不住想,天上的白玉京和银河,在人间应当是皇宫和坊市吧!


    内官也看着楼下,仿佛是不经意般脱口而出:“咦,宴饮尚未结束,这位大人怎么提前离去了?”


    罗棠棣从漫无边际的感动中醒过来,跟着内官的视线朝下看去,果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王息似乎十分小心谨慎,在出宫门时,才稍稍掀开了斗篷露脸,与接应之人确认身份。


    他躲开了四周所有守备,却没有料想到,高高的摘星楼上能将他此刻的身形面容看得一清二楚。


    可恶,她还没来及与陛下告状,他倒跑得快!


    内官却像是很新奇的模样,收了视线,继续往别的地方张望。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兴奋起来,满是好奇说道:“西边的城门处怎么火光冲天?别是走水了。”


    听了内官的话,罗棠棣一惊。


    想通了其中的关系往来,心口忍不住怦怦跳。


    但她竭力装出镇静的模样,不想在脸上泄露出自己机智的新发现!


    今夜没有宵禁,又被裴灵渊撞了个正着,王息当然要设计一处意外趁乱离开建康城。否则陛下一旦知晓,他就是浑身长着八张嘴也说不清,不脱层皮别想回荆州。


    不过嘛……


    他跑得快归快,可这不正巧,又送了个天大的把柄到她手里!


    作为荆州重镇的军事长官,却与中央禁军有勾结,能够任意进出皇城……这和直接谋逆造反有什么区别?就算是罗棠棣指着鼻子,说王息要弑君,也没人能替他反驳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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