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助她也!
罗棠棣忍不住在心中盘算起来。
且不说王息此人早有谋反之意,她将今夜看到的事情告知皇伯伯,能够先一步斩草除根。就说她今日当众扇了他一巴掌,王息这人睚眦必报,肯定会报复回来。
有了他这么大的把柄,还怕他报复吗?
王息只怕要担心担心,她要怎么捏着他的把柄狠狠将他折腾一番。
折腾够了,再以谋逆罪剁了他的脑袋。
想着这些,罗棠棣心情十分愉悦,唇角不由翘起。
矮瘦内官一直在悄悄打量罗棠棣,见她露出如此神态,也跟着松了口气,不再说话。将王息的把柄送到了罗棠棣手里,让罗棠棣成功领会,他今日的任务便完成了。
这是太子殿下,为东阳县主做的最后一步谋划。
四处祈福的灯飘到空中来,像是数不尽数的星星,远远近近漂浮在眼前。
有一盏灯朝着摘星楼飘来,罗棠棣瞧见了,往窗外伸出身子去瞧。秋霜瞧着太危险了,就伸手把她拉了回来。
但秋霜也随之发现了什么,心直口快道:“这盏灯上的纹样,是女郎画的寿纹……”
安静的内官也看过去。
看清楚纹样后,内官下意识要开口辩驳。
那是太子殿下亲自设计的寿纹,翻阅了许多相关书册,还参考了不少典故。最终画出来的纹样简单工雅,却一眼就能让人记住。
那纹样,由太子殿下亲自刻在他雕的白玉如意上,今日陛下寿宴作为寿礼呈上去。
只是不知为何,似乎出了些意外。
殿下放弃了将自己心血岁凝成的白玉如意献给陛下。
为什么东阳县主会画出来?
这宫外之人,又为何会用上这些寿纹?
不过既然是东阳县主,此事虽然古怪,但应当无妨。内官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转而笑着说道:“县主若是好奇,奴婢拿东西来,叉一盏下来给县主瞧瞧?”
其实这和哄小孩很像。
寻常端庄大方的女郎自然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但眼前的人是罗棠棣,少女高高兴兴点头,还夸他:“如此善解人意,不愧是东宫的人!”
内官没忍住笑了笑,手里动作更积极。
不多时,内官便将那盏不太远的长明灯给叉了过来,双手捧着递给罗棠棣。
罗棠棣小心翼翼拿着。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是盏用织花绞缬做的灯,里头蜡烛用的是牛油,灯骨则是细密的铁丝,做得极其扎实华贵。烛光一照,外头绞缬上的寿纹便印出来,空中漂浮得到处都是。
就像是密密麻麻的祈福语。
好诚心的一盏灯。
罗棠棣的指尖摩挲着花缬纹理,忽然说:“我要将这盏灯拿给陛下看。”
若是陛下瞧见了,定然很高兴。
这盏灯上,不仅有裴灵渊对他的心意,更有天下百姓对他的祝福。如此一来,陛下心情好,说不定能和裴灵渊的关系更好一些。
毕竟可惜了那只送不到御前的白玉如意。
如此想着,罗棠棣转身便下楼。
内官拦她,奈何一贯嘴皮子最厉害的春熙都拦不住,更遑论是别人。罗棠棣做了决定,便再无心思留在摘星楼上观灯,毕竟她在上楼时便将这一幕记得无比清楚。
摘星楼去太极殿不远不近。
一来一回,中间花费的时间,不算太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太极殿的歌舞声消,就连灯火也熄灭不少,只剩下中天明月笼罩。巍峨殿阙在月下投出沉重的影子,入浓云般压顶而来。
罗棠棣怀中持灯,走在黑沉的甬道里。
她心中雀跃,完全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直到进入殿内才陡然觉得不太对劲。
如往日一般,宴会开席不多久,陛下便已然离去。按说,陛下离去之后,宴会的氛围才真正轻松热闹起来,只是殿内却格外压抑低沉。
不过,这些和她也没关系。
罗棠棣的视线绕了一圈。
她没瞧见陛下,也没瞧见裴灵渊,连太后都没瞧见。
问过内官,罗棠棣才知道,陛下吹了风有些偏头痛,正在偏殿休息。前去侍疾的有太子裴灵渊,还有五皇子吴王和晋安公主。
罗棠棣遗憾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花缬灯。
陛下身体不适,她自然不要过去打扰才好,于是罗棠棣坐了回去。
但她心中记挂着裴灵渊,便眼巴巴盯着偏殿的方向。
她答应了殿下,要将今夜看到的胜景说给他听。就然答应了,那她无论如何,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说与他听,等他一出来就说与他听。
罗棠棣支着下巴,耐心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人都走光了,平安的声音才在她身侧响起:“县主,宴会就要结束了。殿下今夜抽不出空,担心县主等着,特意让奴婢过来跟您说一声,下回见面说与他听便好。”
“下回?”罗棠棣不满意地扭过头,视线落在平安脸上,紧紧盯着他。
平安的脸色很苍白,眼神有一瞬的闪躲。
“是。”
罗棠棣皱起眉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终于舒展眉头,显得很乖巧。就在平安以为她会欣然答应时,罗棠棣抱着灯盏,站起了身,径直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我不要等下回。”
“……”
“今夜我有很多话,想要与殿下说。还有许多话,想要与皇伯伯说,我等不了。”
“……”
“……而且,我也很想念皇伯伯。”
上辈子在竟陵城的时候,她无比想念的人,便是皇伯伯。她频频想起歌舞升平的建康城,频频想起护着她的皇伯伯,频频想若是自己没有任性嫁给王息就好了。
可什么都来不及。
这世间,任何事与人,错过就没有了。
罗棠棣怀抱明亮的灯盏,在夜色中,快步走入了压抑的偏殿内。
殿内重帘低垂,灯火昏昏。
因为罗衣少女的骤然闯入,殿内所有人的视线,如潮水般涌向她。罗棠棣对此并未觉察出不对劲,她径直看向皇帝,行礼后如往日一般亲切唤他:“皇伯父!”
不知道为何,殿内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被打破。
“棠棣来了。”皇帝脸上多了丝慈祥,朝她招手,“又寻到什么新奇玩意,这么高兴?”
罗棠棣笑开,抱着灯朝皇帝跑去。
绕过屏风,罗棠棣终于瞧见了裴灵渊,他的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修长温雅的眉眼微垂。察觉到她的脚步时,才稍稍抬头,却没有看她。
罗棠棣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只能将手里的灯献宝一般递给皇帝,高兴道:“这是民间百姓为陛下祈福的灯,从摘星楼看,这样的灯能看到无数盏,飘满了建康城的天空!”
听到摘星楼三字,皇帝有一瞬的失神。
他抬手接过罗棠棣手中的灯,仔细瞧了瞧,说道:“倒很是精巧,他们有心。”
“陛下您瞧这寿纹。”罗棠棣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只当作不知道,“用笔不俗,结构稳当,必然是用心才画出来的。可见背后之人,必然对陛下极为敬爱。”
皇帝没有说话,随手放开灯盏。
许久,他沉声道:“跪下!”
罗棠棣没有了往日的放纵恣意,一声不吭,跪在了皇帝跟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灯火昏昏,皇帝居高临下审视着罗棠棣。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然不见了当年瘦小胆怯的模样,眉眼舒展,姿态从容,处处都是娇养大的痕迹。
片刻,他问:“这寿纹是谁所画?”
“陛下不知么?”罗棠棣丝毫不觉得反问皇帝有什么不对,甚至扫视了四周一眼,然后直接说,“这是太子殿下所画。他原本为陛下雕了一只白玉如意,可惜毁损了,应当没有呈送给陛下。”
皇帝不语,田内官上前呵斥道:“大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起来,连微弱的灯火,仿佛也越发黯淡下去。
然而罗棠棣只皱眉思索了一会,便仰脸笑开,像是解释又像是撒娇,语调带着天真的骄纵,“皇伯伯,你是因为殿下没有送你白玉如意,才生气的吗?”
因为她无知的问话,殿内越发死寂。
内官供婢纷纷垂首,其余人探究的目光,却悄悄落在了罗棠棣身上。
罗棠棣不仅敢当众问皇帝话,还敢不等皇帝回答,便自己开口:“没关系的。但这寿纹并未浪费,天下万民,都将这寿纹制作灯盏来为陛下祈福。陛下爱民如子,子民视陛下如父,所以都用这寿纹来表达对您的忠孝之情……”
皇帝问:“忠孝?”
所有人都埋下头,独有罗棠棣仰起带笑的面容,认真点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