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看见沈月渡的剑势忽然停住了。
这里早已只剩数十个弟子,两位长老。
剑阵的灵光从他背后穿过去。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剑光穿过他身体时溅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花,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剑光一剑一剑插进他的身体。
“微月,把我所有的力量都拿去吧。”被血浸得发暗的,看不出原本相貌的他,轻轻一笑,拍了拍这把剑。
这把剑剧烈抖动痉挛,发出凄厉的哀嚎,尖锐得像哭泣。
而言出法随的契约已经生效,沈月渡身上仅存的灵力光辉渐渐弱下来。
他哑着嗓子,用气音嗬嗬地隔着雷劫,膝盖先一步砸到土里,直直地跪了下来。
“噗——”
血雾再一次炸开,落在草地上,又被泥土艰难地吞咽。
他手上捏住腰间一枚玉佩,生生扯开一抹笑,即便血淋满身早已看不出他的面容。
那日霞光满天,彩云若仙庭缭绕的绸带披帛,映得小小的沈月渡也误以为自己是干净的漂亮的。
可,沈月渡看见了,远远比那样美的美景还要美的仙人。
数个年头,他一直陪在师尊身旁。
晚霞烧得正浓时,沈月渡端了粥碗坐到檐下,与观微隔着一只粗陶碗的距离。他喝一口粥,抬头看一眼天边那一片正在化开的橘红,又低头喝一口。
“师尊,你看那边。”他忽然伸手指了西边,指尖还沾着粥汤,莹莹的一点白,“那片云像不像你前日画的那笔符咒!”
观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天边那一片云确实像一道潦草的墨痕,边缘被霞光晕染成浅金,正在慢慢散开。
她没有应声,只是将碟中最后两块山药夹起来,搁进他的碗里。
沈月渡低头看着那块山药,唇角弯了一下,眯着眼像只偷了鱼的小猫,含含糊糊地说:“师尊你自己也吃。”
“饱了。”
“师尊真好。”
晚风从山间穿过来,将他散落的发尾吹得拂过她手背,凉丝丝的。
沈月渡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碗,确定她吃完了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将两只碗叠起来。
“明日我早起煮粥。”
“嗯。”
他站起身,碗叠在掌心里,往溪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天边的霞光正从他肩后漫过来,将他月白的衣袍染成暖橘色的,他的影子在夕照中拉得很长。
“师尊,”沈月渡笑颜盈盈,“明天也一起看,以后也一起看。”
观微坐在檐下,望着他站在那片霞光里。
“师尊。”
眼前一片黑红,直至五感彻底流失。
师尊,阿渡不知有没有下一世,下一世阿渡愿意用一切来换……
换师尊的一眼。
知微忍不住皱着眉头要往前走去,却发觉这镜花辞树在渐渐破碎消散。
而在雷劫中的,早已变成了一个素白的身影抱着浑身插满剑的尸身。
“咔嚓——”知微听见声响,警戒着转了头,望见了一个小男孩眼神空洞地站在凤崇身侧。
“你想要什么”
凤崇弯着腰循循诱导。
小男孩呆滞的黑眼珠转了转,伸手抓住凤崇的衣袖,“我想,我想成为太子,让母妃不再总是被他们暗算。”
闻言,凤崇挑了挑眉,含着笑道:“你可想好了,同妖做交易”
小男孩听见他所言,脑袋重一个激灵,身子开始重重挣扎起来,像极了溺水的人。
却也无济于事,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灰白。
而一旁的凤崇展开扇子,扇了两下,一道灰烟被一缕缕吸进扇子中。
凤崇赶在这身子滚进泥土之前,化作一道白光钻了进去。
知微最后一眼,便是见到那孩童的目光闪起了奇异的红色暗纹。
“喵喵喵喵!主人这里要破了!”小猫跳到她肩上,隐约嗅到几丝血腥的气息。
按在身侧的剑柄上,知微见到无数梅树如同飘散死去的蝶翼一般,随风散落。
眼前是之前进来的树林,再也没有了那几间木屋,庭院,石桌。
“咳咳……师妹!”谢离虚弱地靠在树边,捂着胸膛睁大眼睛地望着面前不知从哪突然蹦出来的知微。
他身上背着那把血红色的剑,所以它真正来说,名为微月。
似乎谢离从未正式地唤醒过他,只因它由锻造成形的那一刻就被那人注定了一切。
“从我逃走已过去多久”
知微淡淡地问。
“两个月有余。”谢离放下捂着胸口的手,装作很潇洒地靠在树干上,“那疯狗找你找了两个月多。”
知微冷下脸来,臂弯里的小猫露出一双厌恶的眼睛瞪着谢离。
他才是疯狗!
“他……”
“对啊,他可是整整两月有余未合眼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生生世世困在我身边 终于露出猫
“既已找到你, 我便回去复命罢。”
谢离挑了挑眉,枕着手臂便要悠哉悠哉离开,实则用余光偷瞄这位冷情的师妹。
“慢, ”知微出声阻止, 手中织成一道金色笼子, 将小猫圈在里头, 屏蔽它的五感。
顿时,小猫就不干了,在金光笼子中四处乱撞, 猫爪止不住地一下一下想把笼子挠破。
“主人主人主人!”
知微瞥了小猫一眼, 素色的衣摆浅浅浮动。
它完全没有法子能打开她的金笼子,只能气鼓鼓地望着她和那狗犊子谢离,“主人主人坏!”
不消片刻,金笼被挥散, 小猫立在原地扭过头去也不搭理面前的知微, 哪怕知微主动递了只手过来。
“当真不?”知微毫无涟漪的眸子投在它身上。
“我……”小猫别着头,睁了一只眼瞧她又飞快地闭上眼,把头扬得更高, “哼——”
旋即它便隐隐约约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以及脚步走远的沙沙声。
气得小猫胡须一颤一颤, 闭着的眼角溢出点泪光,主人怎么真就走了……
“喵——”它忙睁开眼, 大大的琥珀色眼瞳湿漉漉,却猛地撞进一双淡漠的眼里。
“什么。”知微蹙眉, 一把揪起毛茸茸的后颈,小猫像一只任人摆布的小娃娃,还带着泪眼笑开了圆滚滚的脸。
它在知微怀里滚了滚, “主人没有抛下我!”
知微不作声,已经让小猫开心得蹭啊蹭。
暗夜缀着点点繁星,月辉团团地缩在天边的玉盘中,星汉若流水潺潺不停转换。
知微的指尖攀上窗台,朱色窗缘硌手而冰冷,她已倚靠在此等待多时。
“喏,解鬼咒的药我炼制出来了。”谢离慵懒不着调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
沉默了一会,知微听见瓷碗重重搁在桌上的声音,谢离声线有些颤抖地道:“你真是要气死我才好罢,不喝你等着闭上眼忘了她吧,她跟着那假太子快跑了才……”
又听得一声巨响和闷哼,谢离恼得不行几乎是吼出来,“受这么严重的伤你还有力气用灵力……”
听到这,知微攥着窗沿的手又紧了紧,旋即眼中很快冷下来。
“我可不想管你和知微什么情情爱爱,我不过是怕你忘了阿练的事。”
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随后门扉打开闭合的声音透了出来。
知微望了望天色,临近深夜他才喝了药。
果不其然,“咣当——”瓷碗摔裂的声音,一记闷响倒在床榻上,“在吗?”谢离在门口处敲了敲,等了良久才敢推门而入。
“嘶——这白若胭的药这么好用吗?半口倒啊。”说着说着谢离不禁也有些困惑了,但是挠挠头把他往榻上一推。
“喂!喂!”谢离又大着胆子叫了他几声,便拍了拍手,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墙内透出,“竟然能把他药倒,也不知道师妹那边……”
知微漠着脸,偶尔也会惊叹一下谢离的脑子。
很笨……
而和谢离做交易,更蠢……
一阵门扉开合后,忽轻忽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贴在屋子四侧的黄纸此时骤然显形,上头充斥着劈里啪啦的雷电,夹在指尖的母符被她轻轻拍在窗扇,下一刻她不动声色地翻了进去,落地时并未发出一丝声响,素白衣带搭在窗台上像只点水的蜻蜓飞走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静静地凝视着他合上眼的面容,闭上那双浸满了水的眼眸,才发现他的五官和轮廓似苍劲的高山,利落得近乎无情,薄唇仅点下不多的桃色,两个月有余未合眼,便在他长长的睫翼底落下浅灰。
知微冷漠地探出手,唇轻启,“五神六感,七情六欲,听吾赦令,神魂扶诸。”
灵力从她手中如雾一般弥散,纷纷要进入面前合眼的男人身体中。
忽然,知微指尖一刺,一抹幽蓝的气息缠上她的灵力,她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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