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长剑嘶鸣,迸出一道剑光,在直直斩向观微时硬生生停了下来,旋即他立即发觉背后这个亦非师尊。
真正的观微此时正坐在屋檐下,浅啜茶水。
“沈月渡。”
她冷不丁地声音出来,让沈月渡猛地僵住,手心是直直坠下的冷。
观微收他为徒数载,除去拜师那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喊他沈月渡。
他险些压制不住阴沉的目光,几个字从喉咙里发哑地挤出来,“师尊……”
“我不管你去做了什么,”观微冷冷地拿眼瞥他,“劝你别拿你的命当玩笑。”
前一句让他如坠冰窟,后一句让他的喉咙无端端地生出些燥意来。
“师尊……”他还想辩解什么,而观微早已脚尖一点,去往了山顶。
沈月渡的心好似被挖空了,还横着刀一深一浅地剜出肉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师尊方才所坐的地方。
那只被她唇角轻轻贴过的茶杯,还安然地放在桌上,一只节骨分明的手克制极了的握住它。
指腹极缓慢地摩挲过那道唇痕,一遍,一遍。
旋即这被擦得几乎要磨平了的茶杯,浅浅的唇痕处贴上干涩的薄唇。
他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径直穿过树林,刺向藏匿其中的知微。
知微忽然全身一冷。
“主人……主人,醒醒醒醒!”
随着而来的是软软毛茸茸的触感,蹭得知微脸泛着痒。
小猫眨巴眨巴眼,团吧团吧挨在主人脸旁,急得两只大圆眼攒着泪光,旋即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她。
“不是说今天叫醒主人吗?本喵已经很久没见主人睁眼了——”小猫气得胡须一动一动,从本体那传来的情绪惹得小猫焦躁得浑身发毛。
“主人,是不是不喜欢我呀,为什么要下那个咒术呢?”说到这小猫顿了顿,眼眸垂得很低,“对不起主人……”
“嗯?”一声清冷的疑问,小猫猛地抬头,对上她那双冷眸,顿时往后缩了缩。
知微哑然,不知怎得小猫往后缩的模样,让她想起方才在记忆里看见的沈月渡,亦是这般怯生生。
“主人!现在已刚到第五日,观微去了山顶……”小猫忙不迭转移她的注意力。
知微锁着眉当即下了床榻,拿过玄女剑便推开了门,一开门顿觉天地剧变,周遭的梅花纷纷落尽,只剩空空干瘪的枝头,庭院的树好似失去了生机一般耷拉着树冠。
雷灵也浑然消失,知微瞥一眼,见西边那小屋出来个人,他穿着一身与师尊相衬的月色衣袍,琥珀色的桃花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她,唇角噙着散漫笑意。
“你好。”沈月渡背着剑朝知微打了招呼,便要抬脚往外走。
知微利落抽了剑,毫不犹豫地一剑劈向他。
沈月渡倒也不急不恼,她的剑斩过来带着冰冷的剑气,知微几不可察地皱眉——他赤手空拳地握住了她的剑尖。
“我知道是师尊托你将我拦下,”沈月渡不在意似的笑了笑,握着剑尖的手更用力了几分,“可,如果你是我,你会就甘心?”
知微闻言也只是淡淡地望着他,袖中亮出几纸符咒,“咻咻咻”地连发在乾坤艮兑方位,生出一道法阵。
“你拦不住我,”沈月渡挑了挑眉,“对了,你在外头的那个情郎等得确实很急。”
言罢,他屈指弹了弹知微手中的剑,震得她的虎口发麻,又随手捏碎了那些法阵。
“你给他下了鬼咒?”沈月渡
知微的玄女剑被他握着剑刃狠狠甩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剑尖扎进青砖缝隙里,嗡嗡地颤着。
她虎口那一片皮肤火辣辣地疼着,可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沈月渡从她身侧走了过去,月白色的衣摆轻轻飘扬。
她想抬手去拦。
却倏忽想到他那句话。
她看着沈月渡的背影沿着山径越走越远,月白色的身影被那些枯败的梅枝吞没了一截又一截,直到最后连那一角衣料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手,然后慢慢地攥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师尊下一世,也许没有下一世 悲催男子中
小猫从她脚边蹿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圆眼望着沈月渡消失的方向,在脑中轻轻唤了她一声:“主人……”
“嗯。”知微说。
她弯腰将剑从青砖缝里拔出来, 剑身上被沈月渡赤手握过的那一截还残留着一道血印。
她看了那道印一眼, 没有擦, 收剑入鞘, 抬步朝山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踩过那些枯败的落叶和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小猫跟在后面跑着, 圆滚滚的一团, 时不时被碎石绊一下,又颠颠地追上来。
山顶的风比她预想的要大。
知微走到临近那片空地的时候,那阵风迎面灌过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眉眼。
她抬手拨开, 望见那片空地上的景象时, 脚步顿住了。
观微站在空地的正中央,素白的衣摆在风中猎猎翻卷,墨发被吹散了大半, 映得她肤白若雪。
她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云层,云间隐隐泄出雷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灰云后面慢慢苏醒。
她的剑已经出了鞘,淡青色的剑身横在身前。
她已经过了数道雷劫, 每一处都烧穿了衣料,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 可她站得笔直,脊背挺着,像一棵被雷劈了也不肯弯的松。
沈月渡站在她身前大约十丈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风中站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背对着观微,面朝着山道的那一头,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血气的长剑。
知微蹙眉,那剑是谢离手上的剑,竟然是沈月渡的佩剑。
这剑在沈月渡手上与在谢离手上完全不一样,暗纹流转着充斥戾气煞气的血色,细细去听,那些煞气里还有无止无休的哀嚎。
剑被他握在手上,真正出了鞘,天地间隐隐飘来更多涌黑的煞气。
山道那头传来声响。
成千上万的道门弟子从山道尽头涌上来,穿着各色道袍,举着剑阵的灵光,像一片铺天盖地的潮水漫过了山脊。
沈月渡冷笑一声,看着那片潮水涌上来。
他将手中那柄血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在他握住剑柄的一瞬猛地亮了一瞬,像一只沉睡的兽被唤醒了,睁开了一只血红的眼。
“来。”他说。
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地落在每一个冲上来的道门弟子耳中。
为首的人似乎正要张口来几句,他却不甚耐烦地挑眉。
沈月渡动了。
他的身形极快,众弟子惊呼间早已倒了许多,血剑所过之处划开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他只是用煞气晕晕住他们。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也堪堪刺中他一剑,一道剑痕从左肩划过,衣料裂开,血珠顺着他的手臂滚下来,滴在剑身上,被那柄血剑一寸一寸地吞了进去,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又亮了几分。
“这是什么邪剑?喝了他的……血居然便得更厉害了?”刺中他的那人惊呼。
“还挺聪明?可惜……”沈月渡染了血的脸极其邪肆。
知微站在山脊的另一头,看着那群人将沈月渡的身影吞没,又看着他破开那层吞没冲出来,再被吞没,再冲出来。
他身上的月白色衣袍从月白变成浅红,又从浅红变成暗褐,可他始终没有退一步。
天雷还在落着。
第七道,第八道。每一道落在观微身上时,她整个人都被雷光包裹住,那光芒从她身上炸开来,像一棵树在瞬间被点燃又瞬间熄灭,等她再露出来时,面色更白了几分。
第九道雷降下来的时候,知微忽然看见了什么。
沈月渡正一剑劈开面前三道剑阵的灵光,那柄血剑上的血色纹路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他的身形微微一滞,剑势慢了几分,那三道剑阵的灵光便从缺口处涌了进来,一道剑气从他肋下穿过去,一道削在他的肩头,第三道没有击中他,可那股余波将他震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的后背几乎离观微仅几米远,他脚步停住,没有回头,再一次将那柄血剑横在身前,稳住身形,然后继续挥剑。
血剑上的纹路还在亮着,亮得比方才更盛了几分,像一盏灯在燃尽之前最后那一下回光返照。
可那些细碎的裂纹正在从剑柄处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干涸的土地正在裂开,每多一道裂纹,沈月渡的面色便白一分。
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月白衣袍上那些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看着他挥剑越来越慢,看着那柄血剑从暗红变成深红。
第十道雷降下来的同时,那柄血剑发出了最后一声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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