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好半晌才道:“没什么。”
观微伸手,将他鬓边被冷汗粘在颊侧的碎发拨开。
“怎么想的?”观微问。
沈月渡垂下头,盯着自己被磨破的手指:“有一次婶婶看见了我月圆那一天身体会有变化,便知道我是妖怪。当晚就把我的东西扔出门外,说不敢留一个妖怪在家里。”
“可我没有害过人。”沈月渡的指甲嵌进掌心,透出一点点殷红。
“嗯。”观微淡声应下。
“后来一直流浪。外面那些妖确实坏,有在镇子里抢粮的,有把人掳走的,还有为了一颗灵石杀了一整户人家的。我那时候就想……”沈月渡抬起眼,眼底映着烛火,却也暗得吓人,“我要是没有这身妖力,是不是就能和他们不一样了?是不是就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观微看着他,她缓缓起身。
沈月渡见她站起来,下意识攥住了她的袖角,又像烫着似的松开了。
可那力道虽轻,观微还是顿住了步子。
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山间起了风,松涛如潮水般涌上来,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顷刻间便连成一片哗啦啦。
雨势急骤,窗纸被风鼓得扑扑作响,烛火猛烈地晃了晃,灭得一屋昏黑,只余闪电乍亮时那一瞬白惨惨的光。
沈月渡在黑暗里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肩。
“师尊……”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软绵绵地拖长了尾音,“我、我有点怕打雷……”
观微在黑暗中偏过头。
她虽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出那道声音里刻意放软的语气。
观微没应。
沈月渡仿佛得了默许,便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师尊,雨这么大……西厢这间屋子后头的窗子漏风,好冷呀……”
最后三个字细若蚊蚋,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我能不能……和师尊一块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师尊,别抛下我 师尊师尊!
“嗯。”
观微默了默, 坐在床沿。
“真的呀师尊!”沈月渡小猫似的圆眼亮得熠熠,扭捏片刻便凑到师尊身边,冷冷的包子脸紧紧挨着观微的袖子。
“睡吧。”观微就着床沿打坐调息。
沈月渡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他的目光借雷电细细描摹观微的面容, 甚至衣袖处的褶皱。
闪电一遍又一遍撕裂夜空, 照得屋内忽明忽暗, 小孩亮亮的双眼转瞬即逝, 深深地陷进眼底的阴郁。
“不睡?”小孩倏忽对上观微那双淡漠的眸子。
沈月渡讪讪一笑,耳根烫得能煎油,滚了两下躲到被子里, 搁着被子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琥珀, “师尊,寝安。”
晨曦溶化山间雾霭,落得几滴水露也撞得新叶抖抖身子,昨夜的大雨还湿漉漉地藏在泥土孕育新的嫩芽, 草木露珠的清香争先恐后地涌入庭院中那二人怀中。
石桌上摊开本破旧的书, 沈月渡在一旁憋气似的和手中的笔搏斗,搏斗得纸上的墨痕都不知飞到哪个天边去。
观微叹了口气,白玉般的手轻轻握住了他抓笔十分野蛮的手。
可她一碰沈月渡的手, 他便登时要僵硬下来,她不碰却又让他回到那奇异的手势。
“这儿用手搭。”观微还是握着他的手, 分外困难的画下一笔。
她越写,少年的手越抖, 她便越用力地将笔拐回正常的笔迹。
观微望着书上的“大道无形”,一时也有些发了愁, 完全未曾注意到,少年浅色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先学剑法?”观微顿了顿,平素里冷淡的神色也流露出几分茫然。
“好呀师尊。”沈月渡似乎有些沮丧, 毛茸茸的脑袋垂得很低,却还是甜甜地答应。
“嗯。”她拾起自己的玄女剑,递到沈月渡手中,“用。”
沈月渡后退半步,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眼睛却亮亮的像是一只看着食物的饿猫,“师尊,有主的剑不是只有道侣才可触碰吗?”
闻言观微蹙眉,沉思片刻才记起是有这一规定,“无碍,你算……是家人。”
“家人?”沈月渡惊疑不定地勾起唇角。
“嗯。”
沈月渡伸出手,细细一看还能发觉他的手颤动不已,他郑重地垂着头接过玄女剑,饶是观微都有些疑惑。
观微折了一只未开的梅花树枝临风而立,握在素手上有些潮湿的沉甸甸,衬得指节皎皎青葱。
玉靥清冷若玉峰山遥遥落下的白雪,浅绛色的唇似缀在雪上的点点红霞,霞光同雪山呼吸时一顿一挫,素白的飘带在风中挥摆。
“攻来。”观微启唇轻吐。
沈月渡舔了舔干涩的唇,装作生疏地拔剑出鞘,握着玄女剑的手心还有些发了薄汗。
旋即他一个箭步冲上来,呆呆地握着玄女剑劈向她。
观微梅枝一点,手腕翻转,从下猛地发力挑起剑尖,剑身带着沈月渡往后退了几步。
他抬眼又望了望玄女剑,听见师尊唤他。
“月渡,用些力。”
沈月渡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怎么,顿时熟透了脸。
“好,师尊。”他咬了咬牙,又一次迎上去。
“叮当——”这一回不仅仅是被震退几步,而是剑直接打着旋飞了出去,嗡鸣着剑身深深地插/进泥土里。
沈月渡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望着师尊,蒙着雾气,“师尊……”
“嗯?”观微随口应道,“握剑的力道太弱,轻易被拿下。”
“每日练习挥剑。”
沈月渡碎着星光的桃花眸直勾勾地盯着观微,她走到哪他就将目光投向何处。
甚至连练剑,见她稍微消失一会便要像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猫凑到她身旁。
“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观微沉默片刻,“此地是我开,为何要走?”
旁观了良久的知微心底也有些纳闷,似乎类似的话她曾听谁说过。
“好呀好呀师尊!”沈月渡笑得一派纯良,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师尊不会抛下我。”
说完,又抬头去望着她,面庞上掠过点点的小心翼翼,“对吗?师尊。”
“嗯。”观微别过头,转身便坐到屋檐下。
沈月渡背着她的神色阴郁不清。
转过头时,他眨了眨眼接着便继续练剑。
一晃眼院子里那个小少年忽地抽高拔了尖,身形修长,宽肩窄腰,腰上坠着那枚拜师礼的玉佩,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在腰侧叩击。
知微只能在观微的记忆范围内行走,她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是夜,观微推了窗,正伏案画符。
窗下墙角正坐着个玄袍男子,月色下清隽的身影绰绰。
沈月渡每夜几乎都在他师尊的窗口处坐着,有时观微开了窗子点了烛火做事,有时观微整夜整夜地关着窗打坐冥想。
他总是坐到夜深了,要回自己的屋子,抑或去往下山的方向。
下山回来之后总带着一身沉重的血气,而观微早已教过他这山的结界是如何不动声色地打开。
相比于观微,沈月渡花了更多的心思在这个阵法上。
观微照常拾掇案面,抬眼隔着瞥了男人所在的墙角,便吹灭了灯。
一室幽暗,偶尔沁进梅花的苦香。
翌日,观微依旧同他比划剑术,今日教完她便是已授尽她毕生所学。
沈月渡手上是一把普通的铁剑,而玄女剑早在几年前便由他亲自放了回去。
玄女剑搁在桌案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师尊,徒儿恳请往后不再用玄女剑,”沈月渡低头拱手,身姿挺拔如青松,“师尊的剑,是道侣才可使用的。”
观微不着痕迹地皱眉,但也淡淡应下,“好。”
闻言,沈月渡心中一阵苦闷,在这数年的相处中,师尊直到如今仍觉得他还是那个小孩。
“师尊,我……”沈月渡顿时有些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躁,对上了观微的视线。
“何事?”观微瞟他一眼,又取了笔手上写着符咒,微光透过纸窗扇泄进来。
那双乌黑的眼眸,不沾染世俗的尘埃,干净得比他那日所见的霞光还要纯粹。
垂在身侧的手倏忽攥紧,攥得指节泛白,“无事,师尊。”
他顿觉心中的阴暗扭曲被这一道光照了个无所遁形,只能团着令人厌恶作呕的感情,一次又一次被坠进深渊,粉身碎骨。
“不适?”师尊的话将他片刻出了神的思绪扯回。
“不,师尊,我没有什么不适。”沈月渡握紧了铁剑。
只要陪在师尊身边就好,他沈月渡不过是一只连蛆虫都算不上的东西。
“好。”观微话音未落,剑光明灭,身形轻若流风映月。
而沈月渡出的剑总是同她不一,如野兽扑食般的打法,他猛地拧转身子,很快便发现面前的师尊是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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