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微还未看清眼前人是谁,便偏生以为是阿爹阿娘回来了罢,亮起两只大大的葡萄眼,小短腿扑腾扑腾地冲到门前。


    “阿娘阿爹你们回……”


    小观微烂漫的声音硬生生截住,旋即眨了眨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王伯伯?”


    那男人瘦得面色乌黑,今日不知怎地忽然焕发了生机一般颧骨都堆了点肉,“伯伯来接你去吃肉。”


    “伯伯,”观微咽了咽口水,半晌她说道:“微微不饿,微微想问阿爹阿娘去哪了?”


    闻言,伯伯垂下了头,因为太瘦了那脖颈险些撑不住这头颅似的,瞧着像头下一刻便要滚落在地。


    “对不住,”王伯伯看不清神色的面容扭曲了一下,干瘪的泪水顺着他皱得像树皮的皮肤落在地上,“微微,你阿爹阿娘在半路被妖怪杀了……”


    小观微脑子一木,僵硬地立在原地。


    “伯伯……”


    她话都说不全乎,本就灰白的脸又苍败了几分,“伯伯你一定是骗微微的……对不对?”


    王伯伯不说话了,小观微也隐隐知晓王伯伯究竟是否在诓骗她,可她还有些不信。


    “伯伯,”观微细细的声音若游丝,“可以带我去见他们吗?”


    王伯伯将她抱起,一路上观微和他静得出奇,可她总觉着王伯伯看着她的眼神今日变得很奇怪。


    小观微麻木地望着远处的山林,眼泪不住地淌,将她打了补丁的旧衣染得更脏兮兮的。


    走了没多久,观微瞥见不远处的土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两座小土丘。


    王伯伯将她放了下来,声音沙哑,“那就是你阿爹阿娘。”


    脚还没着地,观微便先狠狠踉跄了一步,旋即连滚带爬地扑到土丘前,“我……我不信……不信……”


    “阿爹阿娘……肯定不是,伯伯是骗我的——”


    她急急忙忙地扑在土丘上,用力地抱紧了土丘疯狂摇着头,栽进了满嘴的黄土。


    “阿娘——你快和我说说话啊阿娘阿娘……”


    旋即她把头埋进土丘,两只手不要命地挖了起来,嘴里还咬了一口黄土,不停地咬着又吐了出来,吐了出来又用嘴大口大口地凿出黄土。


    倏忽间她的嘴好像咬到了什么,她咬紧牙关将它扯了出来。


    是一只红色的布囊,上头揉着泥土脏污不堪,观微僵住了,脸颊一热便呆呆地松开了牙齿。


    这是阿娘总带在腰间的布包装着偶尔得来的蜜饯,平素里观微一见这布囊便要笑了花,阿娘一打开这布包便是要给她拿好吃的。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布囊上,浸得布囊一点一点变成了暗红,她捧起这只布袋不停地在脸上蹭。


    “阿娘……阿爹……”


    似乎是天也忍不住了,骤然降下一场暴雨,女孩的哀叫与嘶吼的雷声一同怒号。


    王伯伯蹲在屋里,与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子一起在锅内咕嘟咕嘟煮着烂肉,当真是好大一锅肉。


    他往外探头去看了看趴在地上沙哑地喊叫的女孩,咽了咽口水。


    “快些将她喊进来,光吃这些以后不够了。”女子握着汤勺在锅中搅动,时不时散出些氤氲热气。


    观微被王伯伯领了回来,整个人好似被勾了魂一般浑浑噩噩。


    刚一进门,扑鼻而来极其浓郁的肉香味,熏得她止不住地弓起身子,呕吐不已。


    王伯伯也没有搭理她,径直坐了下来,盛出锅中一煮熟的带肉骨头,便狼吞虎咽起来。


    好半晌,他才想起知微似的,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招呼她来吃。


    观微忙摇摇头,说自己不饿想回家拿些物件。


    那二人又吃了起来,不搭理她,她便悄悄地掩上门,冒着雨朝家里狂奔而去。


    却见到那庭院中立着一道人影,须发斑白,宛若仙人。


    观微同手同脚地走到那仙人身后,脏兮兮的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你……你是仙人吗?”


    立在一旁的知微攥紧了手,胸口疼得她喘不上气,面上还是冷冷清清。


    那仙人转了身,知微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紧紧一缩,“师父?”


    熟悉的眉眼,不过是年轻了不少,他此时正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同她说了些话便将她一并带走了。


    从观微的回忆又再跌进回忆,让知微头顶泛着疼。


    一出来便见着观微开了缩地千里,回到了她的故乡,那个她与父母一同居住的村庄。


    观微轻车熟路地进了村子,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似乎没人。


    她又循着小路敲下一家的门,不厌其烦地一户又一户,终于来到一户人家,门虽紧闭着却发出了“哐当”的声响。


    门一打开,一根极粗的棍子兜头砸来,伴随着恶毒的咒骂:“死妖怪,快点去死啊——”


    观微面色淡淡,轻巧地侧身而过,符咒生发将骂骂咧咧的那人定住。


    “抱歉,我有事想问。”


    那人似要裂开的双目死死盯着观微,眼里带着浓厚的血丝,“我呸,你这种妖怪有什么好说的?”


    “当年村里有个叫观秋岑的是怎么死的?”


    闻言那人忽然涨红了脸,目光闪烁不定地破口大骂道:“我怎么知道怎么死的?你算哪门子东西也配来问我。”


    观微蹙眉,对上他闪烁不定的目光,淡淡吐出一句:“我是他女儿观微。”


    那人陡然僵住了,梗着脖子吞吞吐吐道:“是……是你……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半路被那些妖害死的?”


    观微面色如常,“当真?”


    那人目光悠悠打转,旋即下一刻恶狠狠地对上她的目光,“老子说是就是。”


    观微静静地望着他,看得他心底直发毛,他正欲开口驱逐她时,忽然眉间被贴上一纸黄符。


    “我再问,”观微的墨色眼眸冷得几乎要戳穿人的脊背,“观秋岑是如何死的。”


    那人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嘴唇不住地颤抖,甚至咬破了舌头,可真言箴咒还是强迫着他从喉咙中挤出字。


    “观秋岑那两个蠢货被我们骗了过来,说要拿米粥,只不过是我们实在太饿了,想吃点肉……然后有人提议把那妖女的父母抓过来吃……”


    观微紧紧地锁起眉头,五指攥得皮肉生疼,面色苍白了几分。


    “所以,”观微的声音极其沙哑,“当年之事,皆是为了欺骗我。”


    观微站在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望着村口的方向。


    一纸黄符在她指间夹着,符纸边缘的淡青色光芒明明灭灭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没有犹豫多久,只是将那道符往空中一弹,符纸便化作一道细流,飘进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窗缝。


    那个人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是僵直直的。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破旧的中衣,目光涣散地走到村口空地中央站定。


    观微又弹了一道符,又一道,一道接一道。


    那些淡青色的光芒飘进一扇又一扇半掩的门窗,一个又一个村民从屋里走出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碗筷,有的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孩子。


    所有人都被牵到了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站成几排,目光空洞,面色灰白。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赫然是几年前的王伯伯。


    他走出来时脚步趔趄了一下,像是不太听话的木偶被线拽着拖了一步才站稳。


    观微收了手。


    她走到那些人面前,站在老槐树底下,月光从枝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素白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数年前,”她开口问道,“观秋岑和凝清月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说话。


    那些被符咒控着的人还在站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可有些人已经在慢慢醒过来了,手脚在不停地抽搐。


    王伯伯先动了。他的背直起来一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观微身上,惊得往后一退。


    “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太子是妖族少主 劈飞他们


    “你回来做什么?”


    观微没有答他。


    她只是又将一道青芒弹了出去, 落在王伯伯额前。王伯伯的嘴便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观秋岑和他婆娘是我们杀的。那天夜里,我们把他们叫到磨坊里,说有赈灾粮。他们信了, 带着半块饼就来了。我们把他们按住杀了, 肉分了好几锅, 每家每户都端了一份。”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像是被什么从喉咙深处往外推着,拦也拦不住。


    旁边那些村民有的已经彻底醒了,面色煞白地望着王伯伯,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爹娘那点肉算什么?”王伯伯忽然笑了一声,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淌下来,“我们本来想把你一起煮了的,你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现在你回来了。你学了妖术回来, 你拿符咒锁着我们, 你才是妖女!你爹娘生了你这个妖女,才活该被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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