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吧,”那男人又蹭到观微身旁,“我想要师尊还不肯呢!师尊你瞧瞧我。”


    观微刀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像泄气的蹴鞠。


    “师尊肯定饿了,徒儿去给师尊做些点心。”


    说罢,他又翻着窗跳了下去。


    “五日后,是我渡劫之日。”观微抬眼同她对视,那两双一模一样的眸子看进了彼此的眼底,“届时若沈月渡为了我大开杀戒,那便请你替我拦一拦。”


    观微没有再给她拒绝的机会。她抬手,素白的指尖点在知微眉心,那一点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旋即化开。


    知微的脊背猛地绷紧了。


    那灵力涌入得太快太密,像一整条决了堤的河冲进她干涸了不知多久的经脉里,每一寸河道都被撑开、冲刷、重新填满。


    她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


    小猫在她怀中不安地动了动,爪子勾着她的衣襟,却没有出声打扰。


    观微没有停。


    她按在知微眉心那根手指微微发着光,知微咬住了下唇。她听见自己经脉深处那些细碎的崩裂声,像一棵被压了太久的老树终于舒展了枝干。


    那感觉说不上疼,可也绝称不上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缓慢而坚定地撑开她原本的轮廓,一寸一寸地。


    “忍一忍。”观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知微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的灵力正在她全身的经脉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观微的手指从她眉心移开了。


    知微睁开眼。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泛着光,淡金色的,像日出前最后一层薄薄的霞光覆在她浑身。


    她轻轻蜷了一下指节,那光芒便随着她的动作流动。


    观微收回手,退后半步,素白的衣摆轻轻拂过青砖地面。


    知微抬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感受着那股温热。她望着观微那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孔,望了许久,轻声开口:“后世记载,你死于雷劫。”


    知微顿了顿说道,“因修为不够。”


    观微的唇角弯了一下。“那你信了?”


    “从前信,”知微摇了摇头,“如今有些困惑。”


    “记载所书,未必是真。”观微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知微的额心。


    又轻又快的触碰,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可就在那一触之间,知微眼前的景物忽然模糊了。


    一整片月光从她眼前掠过,将她从这间素朴的阁楼扯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很轻很轻,落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她睁开眼时,自己正站在一座破败的村庄里。


    天色昏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层厚厚的灰,日头从云缝间漏下几缕浑浊的光。


    那是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得近乎一根杆子的腕骨。


    她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剥了皮的树枝,树枝尖端削得很尖。


    她的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和干涸的血痕,额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一颗不肯灭的星子,在风中晃着却始终没有坠落。


    知微站在她面前,可那小女孩看不见她。


    知微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她那双脏兮兮的赤足,看着她膝盖上摔破的旧疤和腿上被什么东西抓出的长长血痕,忽然觉得心口一动。


    这是观微。


    这是三百年前、还没有成为观微仙人的那个小女孩。


    再过了一些日子,知微看见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正站在一个道观的门槛外。


    门内几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正朝她扔石头,其中一块砸在她肩头上,她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只是抬起那双冷而亮的眼睛望着那些人。


    那些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怵,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小女孩叹了叹,“娘亲说过了我不是怪物。”


    知微看见她一个人在山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看术法典籍,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晃着。


    她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法诀,练到手指出血,血滴在纸页上,她拿袖子擦掉,继续练。


    她被人从道观中赶出来,被人在背上泼了污水,被人说成是妖女、祸害、不详之物。


    那些人说她的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说她天生带着煞气,谁沾上谁倒霉。


    可她也不总是会亮着眼,也会暗暗躲在山洞里嚎啕大哭。


    无论多艰难,她都撑过来了。


    知微看见她站在一座山顶上,风吹得她衣袍猎猎翻卷,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淡青的长剑,剑身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雷光。


    是玄女剑,她从月渡山剑阁里认主的剑。


    对面是一只三头妖蟒,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山石之间,正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一剑斩下去,雷光如瀑般倾泻而下,将那只妖蟒的三个头齐齐斩断。


    血溅了她一身,也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旋即收剑回鞘。


    那些曾经欺凌她的人,后来见了她都低着头绕道走。


    她强得无人能敌,可她也孤单得无人敢近。


    直到她收了一个徒弟。


    这一次知微看见的是一间与先前那座素朴阁楼相似的屋子,只是更旧一些。


    观微坐在榻上,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似乎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还未恢复。


    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探进头来,约莫十四五岁,身量还未长开,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经隐隐有了后来那种暗光沉沉。


    那是沈月渡。比知微方才在窗边看见的更年轻,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圆润。


    “师尊,”少年沈月渡站在门口,肩上还背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半卷纸轴,“他们说我是灾星,把我赶出来了。”


    观微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进来。”


    少年沈月渡跨过门槛,在她榻边坐下来,灰扑扑的衣摆与观微素白的衣摆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坐下后便将那只旧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五花八门的点心和首饰发带,“师尊这是我买的!”


    “卷轴呢?”观微瞥他一眼,反倒问起了正事。


    知微看见观微接过那卷纸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在少年沈月渡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


    “错了两处,下山就该记得要做什么。”


    少年沈月渡挨了那一下也不躲,只是把脑袋凑过去,下巴搁在榻沿上,眼睛亮亮地望着观微。


    “师尊教教我。”


    画面再一次变化,观微站在村口,面前跪了一地的村民,他们身后横着几具妖尸。


    那些妖尸那是她方才替他们杀的,淌了一地的黑血。


    村民们正在千恩万谢地磕头,观微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地上那几具正在慢慢化灰的妖尸。


    “你可知你的双亲为何被害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妖未必可怕 恐怖的回忆


    那即将被烧成灰烬的妖尸忽然生出两张形影绰绰的人脸, 模糊不清但也让她一眼看出那是她的亲生父母。


    观微捏紧手中的剑,眉目间罕见地生起戾气,一剑将这妖贯穿, 灰烬与黑血再一次飞溅。


    可那妖身却还攒着一口气, 仰天狂笑:“你的父母都是被人所分食啊哈哈哈哈哈这一切都怪你是个……”


    伏在地上的村民闻言纷纷惶恐, 不住地滴着冷汗。


    她隐隐有了些疑心, 脑海不受控制地撞进回忆,那天夜里阿爹阿娘皆是被村里人喊了出去,说是分发什么赈灾粮, 那时她满心期待抱着破旧的被子, 等待她爹娘回来。


    可她抱着被子等了很久很久。


    第一天,她还会去想阿爹阿娘是不是因为粮食发放的地太远,所以路上耽搁了些?


    次日她缩在冰冷冷的被窝里,怀中紧紧抱着阿娘给她做得小泥人, 小泥人是穿着白色衣裳在练字的微微, 阿娘总说这泥人脏,不允许让她抱上床。


    可小观微眨了眨眼,翘着嘴角把小泥人团在怀里, 待会阿娘肯定便推开门进来,捏着她的脸蛋凶她。


    阿娘阿娘, 微微好想你们。


    观微又一次因为太饿了晕睡在被窝里,好似抱着的泥娃娃是阿娘的手。


    “阿娘……阿爹……”


    第三日, 日头堪堪拨开云雾,天色仍然冷得阴沉沉。


    阿爹阿娘还是没有回来, 她望着屋内一如既往的陈设,连门都没打开过,阿娘走之前放下的绣剪还在桌子上。


    观微困惑地拧紧了眉头, 她放下小泥人,抬脚就往门那走去。


    还没走到门前,门忽然被粗暴地撞开,半边门扉岌岌可危地挂在门框上,碎屑落了门边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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