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黏腻的肉味似乎还在一缕一缕地钻进她的鼻子。


    “够了。”观微说。


    王伯伯的嘴合上了,可他的目光还死死地瞪着观微, 他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方才笑出来的口水, 混着眼泪淌下来。


    空地上一片寂静。


    那些村民站成了一片,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看观微。有人缩着肩膀微微发抖,有人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 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遮住了孩子的眼睛。


    可没有一个人会跪下忏悔,没有一个人说“当年是我们错了”。


    知微站在老槐树旁边的阴影里, 指节攥得发白。


    她望着那些低着头弓着背的人影,望着他们脸上那种怯懦又顽固的,即便被逼到墙角也绝不肯低头的神情。


    她望着他们闪躲的目光,听见有人低低地嘟囔了一声“她自己不就是个妖怪”,然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附和,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站住的理。


    “我不要你们的命。”观微垂着眼帘,遮住她的瞳仁,“我需今日你们给我爹娘说一声你们当年做错了。”


    然后王伯伯又笑了。那笑声从他那干瘪的胸腔里挤出来,像一只破败的风箱。


    他咧着嘴,露出那几颗黄牙,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


    “什么?”他笑着,“你让我们忏悔?我们饿得快死的时候你爹娘那点肉是救命的东西,你学了妖术回来逼我们说这些,而且你才是妖女!她就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不要怕她!”


    他身后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就是”,声音细小,可在静夜中清清楚楚。


    有更多的人开始往彼此身后缩,他们的嘴在动,声音虽低却钻进了观微的耳朵里。


    “那本来就是妖女,她爹娘也是被妖气熏死的,怪不得谁。”


    “我们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她一出生什么都变了!”


    “她要是真厉害,当年怎么不直接飞过来救她爹娘?”


    声音越说越大,不知是谁先抬高了嗓门,然后便像野火一样蔓延开了。


    有人开始往地上吐唾沫,有人抱起孩子转身背对着观微,有人用那种又怕又恨的目光从指缝间望过来,想打又不敢靠得太近。


    观微站在原处,望着他们。


    “这世道似乎总要逼死很多人,才会短暂消停,”观微平静道,“不,是从未消停,而是将刀口转向下一群人。”


    “我呸,大家伙快上!”王伯伯从后头抄起一至锄头,哇呀呀地冲了上来。


    旁的人见状也纷纷抄起钉耙,草刀,挥舞着围了上来,势必要把面前这个妖女斩草除根。


    数道符咒连发,围着她的人全数僵住,动弹不得,那些人都睁大了眼冷汗浃背。


    “我无法审你们,”观微执一梧桐笔,在空中一点,金光乍现若流动的披帛,“那便请老天来审。”


    话音未落,天云极阴翳,夜风狂乱大作刮得树枝“咔咔”响动,云间隐隐泄出光来。


    雷龙于其间上下环绕,盘踞在云上睥睨众生,两只锐利的眸子爆出雷光,似是看见了世间万千不平,龙须在风中飘摇,怒吼着降下天罚。


    天雷降下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征兆。


    那雷自天际盘旋着俯冲而下,像一条通体裹着白光的龙张开了口。


    雷光落在老槐树的顶上,树冠瞬间炸裂成无数焦黑的碎片,飞溅的碎木划破了几个村民的面颊。


    王伯伯还举着那柄锄头,还没来得及放下,雷便穿过了他的胸口。


    他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锄头从手中脱落,砸在地上闷响一声,然后他的身体便一寸一寸从内里化成灰粉,随风轻轻飘散。


    雷光没有停。


    一道接一道地从云间倾泻而下,带着惊人的怒号冲向那些方才还在挥舞钉耙、草刀的人。


    每一道雷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便都化成灰烬。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雷光劈落时那一瞬的刺耳嗡鸣,和灰烬落地时细碎的簌簌声。


    几十堆灰白的粉末散落在泥地上,被夜风吹得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土哪些是人。


    观微站在原地,执梧桐笔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笔尖那道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吹灭了的灯。


    她看着那些灰堆被风吹散,看着空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那几个没有动过手的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年迈得几乎站不住的老妪,和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那几个人颤抖着,互相靠在一起,用惊恐的目光望着观微,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


    观微神色淡淡地将笔收进怀中。


    她转过身,没有看那些幸存的人,也没有看地上那些灰堆,只是朝村口走去。


    知微站在老槐树的碎影里,雷光已经散尽了,云层正在慢慢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那条缝隙中重新倾泻下来。


    她看着观微的背影从村口走出去,一步一步的,靴底踩过那些灰。


    太微鬼篆。


    知微被妖力封存的识海,此刻正微微地发着热。


    她方才看见天雷降下的一瞬便明白。


    那雷光中流转的符文和记忆里藏书阁的残卷别无二致。


    太微鬼篆的雷降下刑罚,它们并非只因观微的灵力,而是那些人心中的罪。


    接下来几日的事,她是后来才从那些零散的传闻中拼凑出来的。


    观微从那座村子回去之后,消息像水一样渗了出去。


    先是邻近的村庄有人路过看见了满地的灰堆,认出了那是被雷劈过的痕迹,而且雷劈得村里所有人都消失不见。


    于是传言便变了个样子。


    有人说那个女道士用了妖法,把她全村的人都炼成了灰。


    亦有人说她是妖女托生,道门留她不得。


    知微听闻“师父将她逐出师门”这几个字时,正坐在一间茶寮里,面前便是看不见她的观微。


    观微神色淡淡,却还是将碗放下,结了账便离开。


    眼见观微又花费几日寻了一座山。


    山不高,藏在连绵的丘陵之间,远远望去只是一片青翠的起伏,半点没有仙人居所的架势。


    但她似乎很满意,设下了法阵便在此搭建居所。


    正在知微陪着观微悠闲地过了几天时,又有麻烦找上门来。


    今日的结界动了。


    观微正在屋前的青石上坐着,忽然感觉到山体微微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重重地撞在了结界上。


    屋角的灰尘簌簌落下来。


    她蹙眉站起身,朝山下望去。


    山门前站着一道暗红色的身影。


    那人倚着山门旁的一棵老松,双臂交叠,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等人。


    他穿着一件暗红滚金边的长袍,衣摆上绣着繁复的妖纹,那些纹路在暮色中隐隐流动着暗光。


    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倏忽便定了下来,那含着笑的琥珀眸,一把精贵的折扇将面容半遮。


    是前几日见的那位太子?


    他见观微提着剑出来,笑了一声,转手便收起折扇急急迎了上来。


    “来了?”他说。


    观微没有答他,眉心浅浅蹙着,握着玄女剑随时要出鞘。


    “久仰大名,观微仙人。”他轻轻挑眉,拱了拱手,“在下名凤崇。”


    见她又不搭理。


    妖族少主也不恼。他将交叠的手臂放下来,往前走了两步,隔着那层薄薄的结界与观微对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观微,“今日我来,是想请仙人助我扫平人族,好让妖族一统这大好河山。”


    观微望着他半晌,启唇吐出一个字:“不。”


    妖族少主往前倾了倾身,手掌按在那层结界上,按得掌心处泛出一圈暗红的波纹,像是按在一面水镜上。


    他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着她,目光忽然沉了几分,将方才那些轻佻的笑意收了大半。


    “这天下的人族,对你做了什么,你我都清楚。”他说,“你那些同门、那些村民、那些称你为妖女的所谓正道。


    他们没有一个人对得住你,莫非你当真不怨恨?我只要你出手一次,帮我扫平那三座道门,往后你和我妖族之间便井水不犯河水,你守着你的山,我管着我的地界。谁也不扰谁。”


    他说完便住了口,隔着结界望着观微,势在必得地勾起了唇角。


    观微低头看着自己那柄尚未出鞘的剑,指腹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道细长的纹路。


    “你走吧。”观微下了逐客令。


    “若我说,不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我能不能和师尊一块睡 师尊……


    凤崇话音未落, 只觉攥着法器的手腕剧痛,眼前陡然寒光闪动,他急忙向后退开。


    光凭他的反应远远不及观微, 退后间手上的扇子也被劈了个对半, 扇骨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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