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琮策,”知微感到太阳穴鼓噪得令她头疼不已,“我不会杀你。”


    萧琮策忽然一笑,晃眼得仿若雪中清傲的梅,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只匕首。


    知微定睛一看,有些沉默了。


    这匕首颇为眼熟,是她从小带到大的一只匕首,幻境外还曾割开过她的皮肉,取下她血淋淋的骨。


    他带着伤疤的手握紧那只匕首,另一只手攥在匕首刀身。


    知微感到眼皮跳了跳,旋即又听见他问道:“微微不杀我?若我囚着微微呢?”


    冷着脸,知微不想同他掰扯,随口应了声,“不杀。”


    锋利刀刃划开皮肉,伤口深深见骨。


    反正是幻境,知微却也心头一跳,忙不迭沉进了识海。


    刚沉进识海,那只带血的手轻抚上知微的脸颊,在她唇角轻轻一擦,留下一滴惹眼的血。


    “微微,我不会再放过你。”


    在识海里的知微面色凝重,有些分神地想,这幻境着实蹊跷,阿梧倒是同幻境外一般咋咋呼呼,为何偏偏这萧琮策跟换了个人似的。


    石碑立在茫茫荒原的正中央,通体暗红,表面符文游走如活蛇。知微再次伸手触碰碑面。


    知微闭眼。


    碑上那些赤红的符文在她掌下亮了一瞬,然后血光顺着她的指缝漫出来。


    她握紧了碑面,雷从碑心炸开。


    “吾奉帝赦,速召五雷。雷奔电掣,助吾行威。荡妖吞孽,催魔伐非。”


    沉静冷漠的声音在识海里荡开,无风却无端端从碑中卷起狂风,白衣衫猎猎。


    石碑猛地一颤。那些游走的符文全部亮起来,赤红的光从碑面喷薄而出,冲散了识海里的灰雾。


    雷电从碑身内部爆裂开来,一道道粗大的紫电冲天而起,将她整个人笼在雷光之中。


    幻境外亦是天崩地裂,雷声大作,惊得人肝胆破裂。


    “啊啊啊怎么打雷啊——”在路上的“阿梧”急急忙忙跑进屋檐。


    抚着知微的手顿了顿,萧琮策眼底闪过一抹黑,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面庞,眉眼,再到紧紧抿着的唇,上沾染了他的血。


    “微微,”他的声音喑哑,低的不像话,“出去见。”


    旋即天地震颤,飞沙走石。正中的天,撕裂了天空阴云一般,降下紫色雷电。


    轰然击中房梁——


    屋顶炸开了。


    红绸撕裂,百子帐化为飞灰,瓦片和木梁混着雷光四散飞溅。


    粗壮的紫电贯穿了整间屋子,从顶梁直直劈入地面,将青砖掀开,露出底下深埋的术法根基。


    那些被符咒织成的幻境脉络在雷光中寸寸断裂,滋滋冒烟。


    白光从裂口灌进来。


    知微踩着翻卷的红绸碎片,踏进了那道白光里。嫁衣在她身上崩解成碎片,被雷火烧尽。她转身去看,幻境中的萧琮策已然消失无踪。


    白光散尽。


    知微脚下踩实,落叶的潮气混着泥土腥味漫上来。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天光从叶缝里漏下细碎的绿。


    河声在不远处响着,哗啦哗啦。


    回到原来的树林了。


    她站定,眼神冷冷一扫。


    地上躺着一个,靠树坐着一个。


    阿梧四仰八叉躺在落叶堆里,裙摆皱成一团,脸上沾着泥,嘴角还挂着半干的口水。


    那个男人坐在三丈外的树根上,帷帽扣得严严实实,脊背靠着树干,看不出醒着还是睡着。


    知微收了剑,正要朝阿梧走去。


    “师姐——”


    阿梧猛地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咧开了。


    下一秒她看清了面前的人,眼泪哗地涌出来,嘴又瘪下去。


    “师姐你吓死我了呜呜呜呜你突然就不动了然后浑身冒红光然后就闭眼了我叫你你也不理我我以为你死了哇——”


    阿梧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知微的腿。


    眼泪鼻涕蹭了一膝盖,湿漉漉黏糊糊一大片。


    知微被她撞得退了一小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哭得不成人形的东西,皱了皱眉,却还是轻轻拍她头顶。


    “幻境。”


    阿梧抽抽搭搭抬起头,眼睛肿得核桃似的。知微垂眼看她,只把她从自己腿上剥下来,扶正了。


    小猫还蜷在旁边枯树叶子堆里没醒。


    灰色的小团子缩成一个球,呼吸细弱,前爪偶尔抽一下。


    知微的目光在小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来眼眸,隔着飘摇的落叶和斑驳的日光,那个人坐在树根上,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


    帷帽的白纱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衣领。


    纱帘被风撩起,那双琥珀眸静静地望着她。


    知微移开了眼。她把视线钉回自己手上,不让自己多想。


    然后她摸到了,袖袋里那颗太微鬼篆,触感和之前不一样了。知微将它拿了出来,骨不知何时开始流淌着一道极细的蓝色流光。


    那光在血色与符文的间隙里游走。


    知微愣了一瞬,指腹按上去。


    蓝光顺着她指尖脉搏轻轻跳了一下,凉得像水。


    知微面无表情地想。


    幻境里最后那一击雷刃,扎穿地面的时候有无数的雷电从她掌心炸开,去势极快,她当时没心思再去看。


    但太微鬼篆就在她袖中贴着心口收着,那些逸散的雷光似乎冥冥之中,擦上了什么。


    梦貘心。


    以记忆为食,编织梦境如真。


    那东西竟就蛰伏在婚房的地基之下,在她的雷刃劈下去的一瞬间被击中了心窍。


    知微细细瞧这骨。


    没想到此生竟将这太微鬼篆做了出来。


    知微攥着骨头,看了一会儿那道蓝光在符文的沟壑里缓慢地流淌,像一条极细的河。


    她神色如常地将符骨收回袖中。没说话。


    小猫在这时醒了。


    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呜咽,灰绒绒的小脑袋从知微的臂弯里拱出来,湿漉漉的眼睛半睁着,没什么光。


    它看了知微一眼,爪子软软地搭了一下她的袖口,又垂下去了。


    知微锁着眉。她看了那团病恹恹的小东西片刻,伸手把它从怀里捞出来,托在掌心。


    小猫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入手有些冷,缩成一团窝在她手心里,尾巴尖耷拉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它的耳根。


    小猫耳朵抖了抖,蹭着她指腹,又闭上了眼。


    “阿梧。”


    “师姐!我在!怎么啦!”阿梧闻言高兴地把嘴角一勾,这是自从师姐下山以来第一次叫她阿梧。


    虽然师姐之前在山上叫她名字的时候也屈指可数,嗯……大概三四次吧!


    “你该走了,不要再胡闹。”知微掀开眼皮,语气漠然。


    挂在阿梧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为什么?师姐?”


    “你早该回去了罢。”


    知微目光平静。


    “我……”


    “还想走?”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这一方树林,掷下一道惊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知微你怎么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 糟老头子!


    “知微。”一位老头执柄拂尘从林间走出, 棉麻道袍洗得发白,浑浊眼白泛着黄,冷笑着皱纹堆叠。


    身后约莫跟着数十个月渡山弟子。


    知微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旋即微微倾身行道礼。


    “师伯。”


    阿梧也装模作样地朝那老头行礼, 边说边悄悄抬眼瞥那老头, “清正师伯怎么来啦?”


    这位清正师伯在月渡山内号称灭绝老头, 只会待在道门里魔怔似的修炼,平素看到路边一只狗不好好修炼都要给几个大嘴巴子。


    可偏生奇怪,他总对月渡山大师姐也就是知微视若罔闻。


    回回晨练点名都跟看不见人似的, 永远不会点大师姐的名。


    月渡山弟子们私底下都以为, 大师姐早已“造化神秀”,而清正师伯也管不住大师姐了。


    而知微在月渡山则更是视他人为无物,除了师父和闹腾的阿梧,平日里总挂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更是不了解其中这些有的没的。


    故而, 知微从未察觉掌门以及其他的长老对她的态度奇诡。


    如今,这清正师伯忽然出了道门,恐是有重大事件。


    “知微, 你可知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清正师伯面色带着几分阴鸷,皱纹都扭曲起来。


    “我师姐没做什么啊……”阿梧自是知晓这些长老不待见师姐, 便气冲冲地反驳。


    “弟子明了。”闻言知微也放下了行礼的手,神色冷淡。


    “你知道什么?你私自炼制禁咒!这是将我道门规则置于何种境地!”清正挥舞拂尘, 疾言厉色。


    说罢,他眯了眯眼, 轻蔑地扫视这位所谓的大师姐,“当年,你师父来求我, 说你是个孤女,无家可归。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住在道门,如今细细想来,不如当年便让你这扫把星活生生饿死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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