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地不叫上阿梧,阿梧也想洗澡!”阿梧眨巴着眼,语气里满是委屈。


    知微臊得慌,蹙着眉峰冷冷睨她一眼。


    小猫抱着知微的腿翻了个白眼,“蠢货。”


    “啊——”阿梧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双手捂住嘴连连后退,“对不住!还是师姐你们……两个人洗吧,阿梧就不……不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知微挤出一个“师姐我超懂你的”的眼神。


    天真烂漫的阿梧完全没发现师姐的脸更冷了。


    一行人各怀鬼胎地回了山洞,知微靠着石壁打坐调息,同火堆那面的男人隔得远远的。


    火舌舔舐着枯枝,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各踞一方,中间隔着条明灭不定的火线。


    阿梧坐在洞口替二人把风,百无聊赖地揪着衣角上的线头。


    她一时也看不明白了,明明这两人之前还好好地一块洗澡呢,现在又是做什么?


    知微沉入识海,一片荒茫之中偶然瞥见一石血色碑,血色石碑上所书符文与太微鬼篆符文别无二致,一笔一划都透着无穷的肃杀之气。


    她竟浑然不知这石碑是何时立在她识海中的。


    知微伸手触碰这石碑,石碑上血光流转,周身充斥着细小的雷电劈里啪啦。


    雷光如蛛网般攀上她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麻痹感。


    血色的符文在她触碰之下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赤蛇在碑面上游走。


    抚着石碑的知微若有所思。


    既然是太微鬼篆所降天罚而打开这方天地,那便再降一次兴许能打开出口。


    “诶这是什么!啊啊啊啊——”


    耳畔炸开阿梧的尖叫。


    知微猛地睁眼,入目不再是空旷阴森的山洞,而是突如其来大片大片刺眼的红色。


    红绸从雕花梁上垂落,层层叠叠如血色瀑布,红烛高烧,升腾起青色的烟。


    鼻尖萦绕着浓厚的甜香,甜得她喉头几欲翻涌。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触到满头沉甸甸的珠翠。


    知微指尖一顿,旋即垂下眼眸,目光沉沉。


    身上不知何时穿上了沉重的嫁衣,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开在地,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牡丹。


    嫁衣上缀着珍珠,绣着并蒂莲,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身上的玉佩,玄女剑等等早已不知去向。


    她抬眼再看去,面前是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一对匏瓜剖成的合卺杯,红线相连。


    旁边是一杆裹了红绸的喜秤,一枚黄铜缠枝镜,还有一盘堆得整整齐齐的桂圆红枣。


    知微缓缓起身,踱着步子,冷眼打量这莫名的婚房。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床帐。百子帐垂落,帐面上绣满嬉戏的童子,憨态可掬。


    她伸手撩开一角,帐后是叠得方正的红缎被褥,龙凤呈祥的纹样,被角压着花生和莲子。


    不知何时,她竟陷入了幻境?


    门外忽然响起“咚咚”的叩门声,知微循声看向门。


    “师姐怎地啦?饿了阿梧给师姐悄悄塞些糕点。”门外传来的声音熟悉无比,语调亦是一如既往地拖拉着。


    知微凝眸望着门后的人影,锁着眉不答话。


    “咔哒。”门被悄悄掀开一道缝,阿梧扎着双丫髻的脑袋拱了进来,笑得没心没肺,腮帮子鼓鼓的,显然嘴里正含着什么吃食。


    “咦——师姐怎又不说话……”她眨巴着眼,伸手在知微眼前晃了晃,掌心还沾着糕饼的碎屑。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浩劫,役使雷灵,鬼神志形。”知微望着她,手上掐了法诀,电光在空中爆开,将满室烛火压得一暗。


    驱使完法诀,发觉阿梧毫无变化,仍旧是笑脸盈盈地看着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师姐,你念哪门子金光咒啊,这儿没有鬼呀!”阿梧又茫然起来,困惑地嘟囔,“师父不是在成亲前几日便把这方圆百里的鬼都抓了个遍吗……”


    她说着说着自己点了点头,像在肯定自己,又凑近了些,把手里那块桂花糕往知微嘴边递。


    闻言,知微皱着眉头,看样子能把苍蝇夹死,她的目光从阿梧脸上缓缓移开,重新扫视这间婚房。


    “你说什么?”


    “阿梧说,前几日师姐定做嫁衣时,师父已经帮师姐把这方圆百里的鬼都抓了个干净!”似是怕知微听不着,阿梧贴心地将声音拔高。


    “成亲?”


    知微掀开眼皮,面色冷淡。


    “是呀是呀!怎的了师姐,姐夫在前堂应付着呢,估摸着等会才来。”阿梧看知微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心下担忧。


    “师姐是不是前些日子捉妖太累了些?不如阿梧给师姐捏捏肩吧!”


    知微面无表情地不应声,也不知真正在山洞里的阿梧他们又是怎样一番光景,眼下这幻境棘手的很。


    造出这幻境的人不仅瞎编就算了,还能把阿梧的言行举止模仿得如此逼真。


    “让我出去。”


    知微漠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阿梧”,伸手便要去推门扉。


    “师姐?新娘子是不可擅自出婚房的呀!”阿梧困惑地提醒她。


    门被知微拉开,阿梧措不及防地躺在了地上。


    意识到了什么,阿梧瞪圆了眼,望着倒置的师姐,结结巴巴地道:“师姐……你要去做什么呀?你……你怕不是想逃婚了罢?”


    “我没成亲,亦不会成亲。”


    知微淡淡扫她一眼。


    “啊……师姐你认真的吗?”阿梧嘴张得能活生生吞下两个鸡蛋。


    恰逢前厅敲锣打鼓,锣声镗镗,鼓点咚咚,还有唢呐尖利地拔高,吹奏着一支喜气洋洋的曲子。


    一道浑厚的声音钻入二人耳中,中气十足,带着唱礼人惯有的腔调,“吉时已到,新郎请入洞房。”


    “啊啊啊啊师姐师姐……你别闹啦师姐,快坐在床上吧啊!”阿梧瞧瞧她,又转头去望前厅,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慌乱地把门给关上。


    红烛被风压得猛一矮身,复又窜起。


    阿梧的脚步声嗒嗒远去了,紧接着是前厅喧嚷的人声涌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发癫的男人 发癫1.5


    “哐当——”


    门被一双节骨分明的手轻轻推开, 虎口处纵横着几道伤疤,暗红色的袍角扫过门槛。


    知微立在门前,漠然地抬起眼来同他对视。


    却堪堪瞧上一眼去, 便猛地怔愣住。


    昏暗的烛光在烛台上轻轻颤动, 半张脸沉在暗处, 半张脸被烛光映出棱角。下颌线收得利落, 琥珀色的眼眸垂着,映着是她却又好像不是她的容颜。


    知微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仿佛数月前的道别还在昨日。


    他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烛火涟涟。


    知微压下眼底的微讶, 冷淡地移开了目光。


    “微微……”


    “让开。”知微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他。


    萧琮策盯着她好半晌,睫翼压得很低,似是有些不解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爱人今日怎又变回了以前那副冷淡模样。


    “微微,我又做错了什么?”抬起头, 他那双琥珀眸蒙着一层水雾, 一步一步向前逼近,“你又要离开我了?你告诉我,微微,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知微一步步后退,笼罩在男人的影子里, 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似乎与道别前不一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都是假的。


    知微漠然地垂着头。


    “微微, 你又想随意抛下我是吗?”他几乎是站定到她身前,周身阴郁得化不开, “知微,我算什么。”


    见她别过头,连眼神都不肯分给他。


    萧琮策嘴角一抹讥诮的笑, 神色越发凉薄起来,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微微,我弟弟都死了,你可还是惦记他?”


    他浅色的眸子若寒潭沉星,整张脸上布满阴郁。


    知微淡漠地挣了挣,却发觉挣脱不开。


    面前这人肯定是假的。


    可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冷着脸训斥他,“松手。”


    萧琮策沉默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微微不是喜欢鬼市阁主?”


    知微有些不耐烦地皱眉,“话多。”


    猛地那只手被松开,知微的手不安地蜷了蜷。


    “微微,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萧琮策轻轻俯身,压低声音,“离开我之前,杀了我。”


    他这辈子活得好痛、好痛……


    萧晟铭因皇位而不得不收留他这只疯狗,不得不控制着厌恶违着心对他好。


    他活得太痛,无法沉醉在幻想中。


    只求让他的知微、他的知微亲自终结他的生命,或许她那一刻的目光是真正在他身上的罢。


    屋中陷入漫长的沉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