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炟道:“王都早就岌岌可危了。西瀛王原想从咱们这处下手,扰乱我们的军心,结果反折了三万人。如今他们黔驴技穷,唯一的法子就是从长水津抽调兵力回援王都,能保一天算一天。实在保不了,这些人便是最后护送王室出逃的兵力。”
一切都像她说的那样,数日后,柳家康的人头被快马送入西瀛王案头,朝堂炸了锅,长水津与裴固对峙的守军硬生生撤走了五万,把易守难攻的防线撕开了裂口。同时王都戒严,四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再随意出城。
而柳家康的死讯传到北方时,正与澄空在北线打得昏天黑地的柳家启当场眼前一黑,气晕了过去。
副将们七手八脚把他抬进帐里,掐人中,灌凉水,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醒来之后,便砸着胸脯,咬得牙都要碎了:“即刻集结兵马,我定和这些贱人不死不休!”
副将们扑上来抱住他的腰,苦苦劝道:“北线需要大将军镇守,此时抽调大军实在不妥。还望大将军三思后行!”
柳家启怒道:“我的长子叫她们砍了近二十刀,还把头砍下来送回王宫,送回府邸,活活气死了我娘!新仇旧恨,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他一把抓起佩刀,大步往外面走:“拔营回王都!谁敢拦我,本将现在就宰了他!”
柳家启不听劝阻,连夜率兵南下。
“他这是什么意思?”伏维则把塘报读给李行弱听时,怎么都想不明白柳家启的做法,“怎么说也是一国大将军,遇事居然这么冲动,直接丢下北线不管了。”
李行弱嘎嘣嘎嘣嚼着炒米,用手里的树枝指着王都划了一个圈。
“守在北面也没用了。他儿子一死,不仅仅是剜他的心,也是给了西瀛一记重锤,他再在北边耗着,等王都破了,连家都回不了。倒不如回京合兵一处,把所有力量攒起来赌最后一把。”
“他会不会去攻打皇孙?毕竟那里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伏维则想到这,深吸一口气,“陛下,咱们要不要回援?”
“不需要。”李行弱把树枝点在长水津,“时机差不多了,裴固很快就会攻下这里,和柳家启正面相迎。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四月初,柳家启返回王都,一边收拢各处兵马,一边强征民夫,短短数日便集结起二十五万之众,兵分四路,分别从四个方向应战,自己率领七万人,声势浩大地前往京畿御敌。
与此同时,裴固率部抢滩上岸,打开了西瀛最坚固的门户。
消息传出去,其余五路大军立即加快了脚步,日夜兼程向王都合围。乞弗兰祉带着王蔚紧随其后,为谢桓鸾扫清后方。
四月底,云襄留守的后方大营接到汇师命令,一路北上,和王弘的南路大军顺利汇合。
五月中旬,裴固下令发起了总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两军在京畿三百里外列阵, 从清晨打到入夜。柳家启的兵马疲惫不堪,阵型被冲垮,裴固几乎以碾压之势推进, 逼得柳家启大军节节败退,最后退守到王都城下。
西瀛的贵族们知道王都保不住了, 早就安排妻儿老小带上金银细软,混在逃难的百姓中出了城。如今关在城里的,只剩下西瀛王和王公大臣, 外加满城逃不了的平民和奴仆。
败局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城头守军士气低落,已经无心恋战, 要么解甲逃窜,要么消极防守。
得知王都被中土的大军围成了铁桶, 聚在殿上的大臣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垮着脸, 比死了爹娘的脸都难看。
西瀛王问起来,不是劝他乔装出逃, 就是劝他开城纳降,保全满城百姓性命。还有说, 先把王子王孙秘密送出城,留下王室血脉。
只有满头银丝的老将军拄着拐杖,用嘶哑的声音道:“老臣从先王时便在这殿上站着了,一直站到今天, 从未软过双膝!投降?将来到了下面,各家祖宗的脸往哪搁!”
老将军把拐杖砸得砰砰作响:“宁作刀下鬼,不作亡国奴!陛下是一国之君,应该穿上盔甲, 提起刀剑,带着大家杀出去,和他们拼命,而不是坐在这里垂头丧气。”
西瀛王坐在御座上,十指没入发间,把乱发揉得更乱:“老将军,这支军队如有神助,不再是四十年前一只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他已经好几夜没合眼了,眼皮快掉到颧骨上,背也压垮了。
老将军还在苦口婆心地劝:“陛下,王都城高墙厚,粮草充足,一时半会儿不易攻破。且海外还有三万驻兵,可作为后撤的去处……只要人还在,重新壮大起来,仍有复国的希望。”
听到这些话,西瀛王非但没有受到鼓舞,反而觉得好笑:“拿什么复国?就靠那三万兵马?”
“三万也是希望!”老将军激昂道,“届时再召集流亡海外的子民,重组大军,何愁报不了仇!”
他的声音掷在空旷沉闷的大殿,没有激起回响。大臣们仍然埋着头,苦着脸。
西瀛王摇了摇头,望着牙快掉光的老人,反而平静了不少:“老将军,当年面临亡国的中土,也如寡人今日之心境么?”
大臣们愣住。
老将军嘴张开着,浑浊的眼珠轻颤了几下,不由衷道:“臣……臣不知。”
西瀛王喃喃道:“我听外祖说过,他踏上中土,在那里见到了文明的繁荣,掠来的财宝顶破了仓库的门窗,抢来的首饰压弯了女眷的脖子,如果不是路途遥远,他连铺地的砖、贝壳做的窗都想撬了带回来。”
“我们当初杀了百万中土人,以为是祭旗的牺牲,其实是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目光像风中残烛,想燃烧黑夜,但已经不能够了,“如果敌人一直那么软弱就好了。”
老将军眼角滚下了泪:“陛下,再谈过往已无意义。还请陛下保重御体,振作起来。”
西瀛王没有答话,只是看向案角的烛台。夜风灌进来,火苗晃了几晃,终究没撑住,熄灭了。
大殿陷进了黑暗,西瀛亦是如此。
……
李行弱收到密信,密信以暗语形式写明,元帅裴固将在五日后的子时初刻发起进攻,届时以第二轮鼓号齐鸣为号,城中遗民听到后,会里应外合,助大军打开城门。
李行弱看完了,让伏维则回执,并问她云襄到了哪里。
伏维则回道:“皇孙和王副帅会师,将协助副帅攻打南门。”
她说完笑道:“陛下,还有一个好消息,他们的大将柳家启折损了三万人马,气急攻心,当时就吐出一口血来,如今卧病在床,已经两日没出营应战了。”
李行弱道:“还没他爹柳家德真一半行。自己气死了便罢,若是没死,届时活捉回来,将他和那帮贵族千刀万剐,方解我数万万黎民之痛。”
伏维则攥起拳头:“只需再等五日,便是他们血债血偿之时。”
五日后,子夜。
号角声响彻夜空,全军发起总攻。
西瀛王和众臣登上高楼,扶着栏杆往前方眺望。
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数火把连成一片,战马嘶鸣声伴着士兵的喊杀声,碾向了城门。
随之而来的,漫天火药箭落进城楼,夜空被照亮了大半。
大臣们眼底被火海映亮,脸色白到吓人。
“陛下,守不住了,快进密道离开王宫吧!”
“再迟就来不及了!”
“出了北门,车马就在暗渠接应。此刻敌军的重心全在攻城,等攻进来,想走就来不及了。”
大臣们顾不上礼数,全部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
西瀛王岿然不动,盯着那片火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楼。
远处是攻打王都的巨响,宫里面也都乱了。
宫人们没有方向地奔逃着,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争论着往哪个方向逃,再没有平日里按部就班的传话声。
西瀛王穿过混乱的人群,在朝殿前停下脚步。
王后、妃嫔、以及王室子女全部聚到了一处,相互抱着、安慰着、抽泣着。两个年幼的孩子缩在各自母亲怀里,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王后见他进来,未语泪先流。
西瀛王从每个人脸上看过去,忽然抬手将头顶的冠冕摘了下来。
殿内的哭声更浓了,他背过身,望着跟上来的大臣,却不见老将军的身影。
厮杀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号鼓齐鸣,发起了更凶猛的冲锋。
四路人马如同利箭一般刺向四道城门,火把烧成一片,城上守卒惊惶大乱,慌忙举弓退敌,漫天的箭矢,如蝗虫般漫过夜空,却根本抵不住十几万大军的铮铮铁蹄。
城上箭雨不断,城下竖起盾牌,铸成了一道移动的铁墙。
李行弱冒着乱矢冲在最前,马槊左刺右扫,将西瀛兵挑开一片又一片,亲自劈开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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