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城门之下,城墙上的箭雨渐渐稀了,城上的王旗也被澄空一箭射落在地。
身后大军踩着王旗,涌过她身侧,刹那间灌满了整个王都北门。
城外是震天响的喊杀声,城内各大贵族的府中,早已做好准备的遗民们拎起手边的利器,砸开府门,砍杀了家奴,带着家小一路冲上街市,迅速汇成一股庞大的势力,嘶吼着朝城门涌去。
守卒还在仓皇应对城下的攻势,尚未反应过来背后的突袭,就被这群手持杂械的遗民扑倒在地。厮杀和惨叫声中,遗民们大喊着“回家”,越战越勇,把守卒砍倒一片,用肩膀狠狠抵住门闩,奋力往两边推动。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城门开启了,大军高呼着杀了进来。
柳家启带病上阵,随着城门失守,他攥刀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喉头猛地一呕,一口血喷出,人便往后倒下,再没有爬起来。
主将在阵前死了,城门上的守军六神无主,丢下弓箭便逃。将军拔刀砍翻了两个逃兵,厉声喝止,可刀一拔出来反而跑得更快,相互推搡着,谁都顾不上谁。
但他们已是瓮中之鳖,一个都跑不掉了。
两派人马搅在其中,就像盆里的鱼,一方拼命往里面杀,一方拼命往外挡,夜幕下的杀声大得吓人。
庄炟和谈金玉领一队人马,在后方坐镇。
裴固从东门杀入,一把长刀横扫,率着大军踏着地上的尸首和断旗,直插王宫。
身后步卒贴着裴固撕开的口子,两翼铺开,把敌军一步步逼向绝路。
王弘、云襄和庄炟从南门突进,步卒举盾推进,压过门洞。片刻后,宫城里燃起了大火,浓烟腾起。
谢桓鸾、乞弗兰祉、王蔚从西门砍杀进来,张开了人墙大网,将落荒而逃的士兵宫人笼在其中。守军早就疲惫不堪,一路退,退到了宫殿广场上。
李行弱和澄空最后从北门杀入,城门被内应的奴仆打开了半扇,门缝内挤满了人。遗民们抵住门扇,守军们用长矛乱刺,地上倒下了无数具尸身。
澄空举枪几个横扫,扫飞了守军,翻身落下鞍来,双掌撑住门板,推开了剩下的半扇。
李行弱策马驰过,青底银纹的北斗大纛前压,铺天盖地的甲盾簇拥着她,铁甲的铿锵声砸在地面,大地在震颤。
守军被这阵仗逼得连连后退,举着的刀尖不住发颤,有人腿软跪了下去,有的丢了兵器转身要跑,但弓手早已排开,箭矢漫天飞过,将逃兵射成了马蜂窝。
李行弱随着盾墙一步步推进,那一刻像是天光照了进来,照在那些脸庞瘦削、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遗民脸上。
众人像是刚从梦里醒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一个老人佝偻的背上负着包袱,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朝李行弱的方向指着:“你们……你们真是朝廷的大军吗?”
澄空向李行弱看了眼,点头道:“是,我们是朝廷大军,来履约接你们了。”
老人目光发怔,眼眶一下涌出了泪:“好啊,好啊,朝廷没有忘记我们……”
他连说了几句好,脸上老泪纵横,再说不出多的话。直到家人过来,将他搀住。
李行弱看向这些灰扑扑的面孔,老少妇孺挤在一起,衣裳几乎不能蔽体。她紧了紧手中的刀,振声道:“乡亲们,战事还未结束,都到朕的身后来!”
龙盾军变了阵,从遗民外沿穿过去。士卒们则驮上腿脚不便的伤者,搀上老人,背上小孩,一人带几个,将遗民护在阵心,朝宫内移动。
几路大军分别往宫城冲杀过去。
云襄挥着长槊,和澄空破开宫门,一路杀到了王宫前殿广场。
她身上银甲血污遍布,眼神却像两簇不灭的火,一槊戳翻一个敌军,再反手一抽,将冲上来的两个士卒拍飞。
正杀得兴起,侧面忽然甩出一根钢鞭,她举槊格挡,钢鞭已经砸上了左肩。她身子向侧歪斜,当即滚落马下,背脊撞在了地上,胸口顿时有一股气血翻涌上喉咙。
下一刻,那敌将纵马过来,马蹄高高扬起,眼看要朝胸口踩下来,吓得她忘了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澄空从侧面杀了过来,飞身一跃,一拳砸中了那马的脖颈。
那匹马仰天长嘶,四蹄一软,轰然倒下去。背上的敌将跟着摔出了几丈,还没来得及翻身起来,澄空已欺身压上,反手一刀扎进脖颈。
好险!差点就没命了。云襄身上冷汗淋漓,后怕地软在地上,大口吐着气:“还好你来得及时。”
澄空重新跳上马,俯身朝她伸手:“有没有事?快上来!”
云襄顾不得擦额上的汗,稳了稳心神,一把攥住她手腕,翻身跃起,落在了她身后。
两人共乘一匹马,在士卒们的掩护下,冲到了前面。
一个时辰后,内外大军在前朝大殿合流,把遗民们安置在广场上,又分头去抓王公大臣和后妃宫人。
李行弱站在大殿阶前,浑身是血,披在战甲外的氅衣全是深浅不一的刀口,却仍站得笔直,不动声色地听着乞弗兰祉汇报各处清剿进展。
“……宫城所有门都已拿下,珍宝库、武器库、藏书库全部封存。王蔚那小子跑得快,运气也不错,一来就捆了二十多个王室宗亲,立下大功了。裴帅那边抓到一个老将,还有几个文臣,五花大绑等着陛下发落。只是……西瀛王跑了,谢桓鸾带兵去追了。”
眼前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忙着抓人绑人。
李行弱不紧不慢地捞起刀帕,将刃上的血从根擦到尖,再翻面擦一遍,直到锋刃雪亮,映出她冷肃的眉眼。
“宫城戒严,可疑之人全部拿下。”她手腕一震,将刀还鞘,“云襄呢?”
乞弗兰祉道:“跟澄空在一路,这会儿还不知道情况。”
话音落下,一串杂沓的马蹄声传来。
“阿奶,我在这呢!”云襄飞身下马,兔子似的,几步窜到她面前。
李行弱目光从头扫到脚,甲胄沾了血,微湿的乱发黏在额上,但是左边胳膊却无力地耷拉着,一看就是受了伤。
“手臂怎么断的?”她皱着眉问。
云襄低头看向左臂,笑着说:“钢鞭砸到了,不太疼。”说着举起没事的右手,“这只手没事,拿刀没问题。”
李行弱侧头叫伏维则:“传行军太医。”
云襄抹着脸上的汗:“阿奶,不疼的,忙完了再看都行。”
李行弱道:“任何时候,你的安危都是第一位的。”
“现在是不疼,待会儿疼起来可别喊。”澄空揶揄了一句,把枪扔给士卒,朝李行弱拱手,“陛下,谢将军那儿还要人马,臣去助她一臂之力。
“去吧。”
李行弱点了头,看她纵马走远,招手把云襄叫来身边,握住肩头认真看了看。
云襄龇了下牙,没喊疼,但胳膊还是软软地垂在身边。
李行弱道:“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厉害是厉害,但也把自己置于险境。”
云襄得意道:“阿奶,我杀了两个敌将呢,大家都说我是斩将的好手。”
伏维则已经把行军太医带了过来,闻言道:“小皇孙还是先把手接上吧。”
行军太医背着药箱,被伏维则拖过来,满头大汗不说,气都还没喘过来。
他叫伏维则帮忙把甲衣卸下来,检查了一阵,表情淡定地握住了手腕,拇指在她肘部按了按,然后用力一扭。
云襄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骨头咯噔一响,手臂居然就接好了。她愣愣地活动了两下腕子,扭头看行军太医:“这就……好了?”
“好了。”伏维则帮她接过太医递的药膏,“淤血的地方记得抹药,不然后面疼得厉害。”
“晓得了。”云襄把药膏塞进怀里,站到李行弱身后,伸着脖子东张西望,“不知道西瀛王抓到了没有。”
李行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几个士卒推搡着一个老人过来。
老人满头银发,官袍上沾满灰土,步履蹒跚,几乎是被架着走的。押到近前,士卒用力一推,他踉跄跪倒,却又硬撑着站了起来。
士卒按着他肩膀喝令他跪下,他竟梗着脖子硬挺,最后两个士卒死死摁住他肩,才将人按倒在地。
老人歪着头,浑浊的眼珠瞪着眼前的人影:“要杀便杀,左右不过一个死!”
伏维则呸道:“死到临头了,还硬气个屁。管你嘴巴多硬,都先给我跪下!”
她抬脚踹在老人膝弯,老人整个趴下去,额头磕到了地上,灰土沾了满脸。他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伏维则的脚还在他膝盖上踩了一脚。
李行弱居高临下地看地上的老人:“你们年纪小,可能没见过他。这位,就是当年第一批渡海踏上中原、对我朝百姓大开杀戒的西瀛人。”
她道:“你们不必知道他的名字,只需记住,他是恶人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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