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启猛地转身,怒目瞪人:“我父亲纵然兵败,也是为国出征。你们这些文臣嘴巴厉害,怎么不上阵前用嘴杀敌!”
他越说越气,抬起手中笏板,就朝人面门挥去:“文臣误国,最该杀的就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笏板砸在那人肩上,那人痛呼着往后一倒,倒进了文臣堆里。
眼看他跟人扭打一处,左右同僚反应过来,涌上去按柳家启的胳膊,武将那边却以为是要动手,冲上来拦阻。
本来是拉架,最后不知怎么的,两派人马全打了起来。武将文臣都是揪衣领,扯着嗓子一边骂一边打,殿内一时间笏板、朝冠、靴子乱飞,内官们缩在旁边,没人敢上前拉。
有个老臣被挤到柱子旁,拿袖子护着头,老泪纵横地喊着“成何体统”。
西瀛王头疼地看着两派人马,劝不了,索性坐回位置,跟唯一没参与战斗的一个老臣无奈地枯坐着。
直到两派人马头破血流,力气耗尽,陆续松手分开,有扶冠冕的,低头捡笏板的,整理朝服的。柳家启站在中间,脸上多了好几道指甲刮痕,手里还攥着笏板,大口大口喘着气。
西瀛王道:“大将军不如省点力气,对付各路敌军。”
柳家启大喝道:“臣这就去长水津,会一会他们的大帅。”
他转身就要走,老臣这才开口道:“大将军,最可怕的根本不是他们的主力大军,也不是气死你父亲的谢桓鸾,而是中路大军,那可是一根随时要了命的尖刺。”
老臣身边的一位大臣跟着附和:“据探报,领中路大军的是后来才到的女将,看起来年不过四十余。此人极擅长途奔袭,轻装远行,走哪打哪,从不守城。至今已杀我三万士卒,手段之狠戾,心肠之歹毒,前所未见。”
柳家启:“哼,一介无名女流,能有多大能耐,把你们吓得屁滚尿流的。”
方才被他打乌了眼睛的文臣再次抬起头:“先杀了谢桓鸾,报了你父亲的仇再说吧。”
柳家启脸色骤变,又要暴起。老臣目光沉沉道:“如今她连屠三城贵族,并沿途放话:贵戚官兵,不留一个活口。庶民速离国境,另寻生路,否则与贵族同死。臣看着,这不要命的打法,像极了当年那位。”
众臣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
老臣素来稳妥,今日神色这般凝重,众人心里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哪一位?”西瀛王拧着眉问。
老臣道:“中土曾经横扫我军的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武昭侯,如今新朝廷的皇帝陛下李行弱。”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最后几章收尾,这个故事也讲得差不多了,感觉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所以在犹豫要不要写番外。如果要写番外,又写什么呢?你们还会想看吗?
第246章
大殿内像被突然掐断了声音, 文臣武将惨白着脸,连烛火都似乎停滞了。
柳家启张着嘴,声音堵在了嗓子眼, 刚才踩在别人脸上的气焰荡然无存。
他可以对任何人叫嚣,指着鼻子骂, 但“李行弱”三个字就是一把锁住地狱大门的锁,似乎只要自己开口,那把锁就会掉落, 放出吃人的恶鬼。
西瀛王当然也明白意味着什么, 一屁股坐了回去,整个人都在发抖:“李行弱, 她都多少高龄了!竟还御驾亲征!”
都说美人迟暮,将军白首。可这个李行弱无论是四十年前, 还是四十年后,在西瀛而言, 她都是一座难以攀越的巨峰。
没人答话,众臣你看我, 我看你,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垂首看向地面, 有人抬头望着西瀛王,也有人隐忍地啜泣着。
绝望的气息席卷了大殿,没一人敢站出来,哪怕是拿一个主意。
过了许久, 老臣直起身,花白苍老的脑袋缓缓抬起:“臣说出来,不是让诸位不战而降。臣是想让诸位明白,我们接下来要打的, 是一场没有第二条路的存亡之战。”
生死存亡的大战,对任何国家而言,都是举国最悲壮的时刻。
更何况在这个新年里。
永晏十七年的新年,西瀛四方战事胶着,王都里的贵族阴云罩顶,人心惶惶。
贵族们成日担惊受怕,每天都会听到不一样的噩耗。
到了二月,数路中土大军战船如林,铁甲铮铮,来势汹汹地向王都杀来。
云襄收到各路塘报,自己看过一遍,又简单转述给庄炟和谈金玉听。
“长水津不愧是西瀛门户,易守难攻,裴帅全力进攻,极大消耗削减了敌方战力。好在遗民暗中传信协助,我方准备也充足,目前形势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庄炟点点头,问她:“皇孙以为后续该如何应对?”
云襄指着舆图上的王都:“目前还只是开胃菜,待其余几路大军推进,西瀛朝廷就会彻底大乱,为了拱卫王都,只能被迫抽调长水津的二十万大军。他们的军队一抽,留在长水津的敌军必会军心动摇,到那时裴帅再全力进攻,西瀛王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庄炟笑道:“从眼前发回的塘报看,各路人马配合默契。这一仗,比前面打的所有仗要顺。”
云襄道:“阿弥陀佛,都是将士们千百次演练的成果。”
谈金玉道:“陈朝时期被贩来的遗民,皆被王都的贵族奴役。臣的家人早与这些遗民秘密联络,看好了撤退之路。只等大军围攻王都,发出信号,各个贵族府邸自顾不暇,这近万人便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云襄听得后背一紧,语气激动道:“这一刻必是青史上最隆重盛大的时候,我要上阵前去,亲眼见证。”
“皇孙还是先顾眼前,一步步走稳吧。”庄炟手掌按在舆图上,拍了两下,“接着说说,其余几路大军都走到哪了?”
云襄记性倒是好,脱口便道:“南路的王副帅已与陛下的中路汇合,两军前后夹击,将五万西瀛军堵在了河谷地带,打得对方首尾不能相顾。西南路的谢将军时机抓得正好,在西瀛败军之际,立刻率部截断了退路。西瀛兵四散奔逃,乞弗将军闻讯从西面围来,如今西瀛溃兵已被四路人马合围全歼。”
她捡起一块炭片,画了一条行军路线,笑吟吟地继续说:“西瀛朝廷还没收到全军覆灭的消息,此刻应该还在为陛下没有章法的打法头疼。而澄空将军泊船于西瀛北部,在那五万人南下后,便挥师进攻,攻下了北部最大的城池,在那里缴获了足够大军吃半年的粮草。她把粮草分了大半出来,由分散在近海的渔民秘密运往长水津。”
“也就是说,咱们有湄州送来的粮饷,加上缴获的粮草,围他们半年都不在话下。西瀛就完了,他们如今前后受敌,未必能守得住长水津了。”
“西瀛的春天冷,但这个捷报暖人心。”庄炟把手笼进袖子,惬意地翘起了腿,“照这个进度,最多半年,西瀛就能拿下。”
谈金玉手指按住舆图,目光停留在王都那一块,久久没有说话。
云襄才想起,她一直在沿海督造战船、协助训练水师,已经好多年没和家人团聚了……
西瀛五万兵马被全歼的消息传回王都后,引发了极大震动,王都上下陷入了恐慌。
眼看中土大军一日一□□近,朝廷无力抵抗,商贩陆陆续续不再摆摊开店,一个个清点家资,准备潜逃,街市上转眼就空了大半。贵族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只敢夜里打包金银细软,装了箱笼偷摸着往车上搬。
这半月里,城门挤满了拖家带口抢着出城的人。百姓一逃,军队士气更低落。军队士气低落打不赢仗,百姓更要逃,一下就陷入了死循环。
王都接连数日不得安宁,西瀛王也发了好几轮火,各地战报砸了满地。
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迁都避难,又有人立刻反对,说那是亡国奴的后路。一个个唾沫横飞,却谁都拿不出正经主意。
西瀛王看着摊在眼前的舆图。画了红圈的是已经沦陷的城池,一天比一天多,就快画到王都了。
他听着争吵声,面颊的肉止不住地抽搐,突然扬手将茶盏扫落在地。
“吵吵吵,你们到底吵出什么对策了!”
茶盏碎片飞溅,大臣宫人跪了一地,那些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安静了片刻,殿门外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了进来,最后在殿中央停住,用独眼看向西瀛王。
西瀛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冲过来将他扶住:“老将军来得正好,快帮寡人拿个对策。”
老将军的背弯了太多,嗓音也浑浊不清了:“王上,我们一直太被动了。”
他道:“不够了解敌军,被动挨打,被动守城,从未主动出击过。”
众臣顿时醍醐灌顶。他们被各路人马的声势吓住了,只记得被动防守,防了这处防那处。
老将军抬起拐杖,点在舆图上一个红圈:“在这里。跟着李行弱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她跟在李行弱身边,随侍左右,受众臣拥戴。据臣所知,李行弱有两个极其宠爱的皇孙,这个年轻人必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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