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飞镜拈起一块,边咬边道:“你是个没福气的,十几年都长在宫里,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食。当年你娘我在南境,糕点想吃哪个做哪个,那什么椰子做的糕点见过没,我都吃腻了。”
云襄没反驳,点头附和:“是极是极,娘见多识广,我还是毛没长齐的小崽子。”
韩飞镜能显摆的就南境那几年,在西境的日子是半点不提,毕竟那地方风沙一年刮到头,驻扎的营地里别说糕点,连水都比黄金贵。
“南境再好,你也留不下。”乞弗兰祉不客气地往她心上扎,“耶律老将军走得早,陛下就把驻南的恩典许给了耶律锦歌,叫她待在南境,守着故土。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偶尔把人召回京看上一眼。”
韩飞镜闻言酸了:“我还是娘亲生的呢,她不叫我驻南,偏把我弄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没让你去北地,就偷着乐吧。”
堂倌先送了两样小菜上来,乞弗兰祉夹了一筷塞嘴里,慢条斯理地嚼:“我其实明白阿姑的意思。南境和西境,是进入咱们腹地最紧要的两个关口,让自己的孩子守着,最放心。再一个就是,武将一方独大,容易生事,搞不好又是一个龙城。你和昭阳一北一西,各守一方,彼此牵制着,省得日后有人拥兵自重、割据称霸。”
说话间,视线落到了云襄脸上:“你要是不守,底下小辈就要上去,付出更多,甚至还得继续打仗。”
韩飞镜跟云襄对了一眼,噎了噎,实在不愿把这沉重的话摆在孩子面前,便一挥手:“嗐,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又不是真心埋怨。西境没那么多规矩约束,自由自在,蛮好的。”
乞弗兰祉看出她有意岔开,笑得意味深长:“定王终于长大了,知道‘为之计深远’了。”
韩飞镜瞪她,把堂倌送上来的炙羊肉推过去:“吃你的吧,凉了膻味重,不好吃。”
乞弗兰祉见她不乐意的模样,瘪瘪嘴,夹起羊肉嚼了两下:“京城吃肉不痛快,还得是咱们夏于,羊羔架在火上烤,熟了一人一条羊腿,拿刀割着吃,那才叫吃肉。”
她嘴里吃,又拿筷点了点云襄:“小皇孙,改日跟姨母去夏于,带你看看草原上的风景,羊羔现宰现烤,吃到你不想回来,再给你挑几个草原儿郎,骑马射箭样样拿手,绝不比你们京城的公子哥差。”
“行!这个行!”云襄是真的想去,“等西瀛的仗打完了,我一定去。”
乞弗兰祉:“那就愉快地决定了。”
云襄:“嗯,说好了。”
“少拐带我家姑娘。”韩飞镜狠狠地横了乞弗兰祉两眼,“你们夏于人就跟那登徒子似的,整天就瞅别人家的姑娘。”
她眼睛虽然吊起,但看得出没生气。
“哟,护犊子了。”乞弗兰祉揶揄道,摇摇头,不惹她了,“行了,她的婚事轮不到我做主,我可没那个胆。”
“最好是。”韩飞镜道。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虽然没有白头,但额间嘴角的皱纹多了好多,眼角也向下耷拉了。
“才多久没见,你都熬老了。”她道。
“这不废话嘛。”乞弗兰祉把桂花酿当水喝,一杯酒一口肉,“陛下登基都十六年了,我也快五十的人了。你还不是一样,西境的风沙不好受吧,刮得又糙又黑,跟烧糊的锅底似的。”
韩飞镜啐她:“你比我还黑,你才是锅底。”
乞弗兰祉乐道:“我黑多正常的事,草原的太阳从早上晒到晚上。”
云襄夹在两人中间,左手托腮,右手夹菜,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姨母,你们俩加一块儿都快一百岁了,就别比谁更老了。再说下去,肉就真的凉了。凉了膻味重,该怪京城手艺不行了。”
她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夹了炙羊肉,两人才没吭声,专心吃起饭食。
一顿饭吃完,三人打着嗝摊在坐榻上。
韩飞镜撑得不想起身,索性让堂倌叫了一个卖唱的伎人,也学那文人附庸起风雅。
那伎人奏的是琵琶,垂首拨着弦,指法干净,曲子弹得幽怨十足。
韩飞镜听了,歪着头跟乞弗兰祉说:“勉强够格,不及崔容与一半大气。”
说罢给了赏钱,让伎人退下,曲也不听了,她也要打道回府了。
云襄扶着韩飞镜下楼,奇怪道:“娘怎么桂花酒都能喝醉?”
“我不是醉了,是吃撑了。”韩飞镜摸着肚子,盯着前面健步如飞的乞弗兰祉,“气人,我明明比兰祉年纪小,身体却不如她。”
三人往楼下走,下了一层,楼梯处传来了一阵阵吵嚷声。
韩飞镜揉着眉心,一个半大小孩突然冲出来,埋着脑袋不看路,一头绊在她前面两步,摔了个四仰八叉。
追出来的人三步并作两步,拎住那小孩的后领,挥掌就给了一巴掌:“跑,冲撞了我们大皇孙还敢跑,信不信今后叫你在朝天混不下去!”
第二巴掌刚扬起,余光扫到韩飞镜的脸,那家仆的手僵在半空,膝盖跟着一软,扑通跪下去:“定、定王。”
韩飞镜低头瞅地上的孩子,十来岁模样,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力道真狠,嘴角都裂开道血口子。
她蹲下身,捏着小孩下巴把脸偏过来,看了看伤处:“牙齿松了没?”
小孩摇头:“没、没有。”
“那就好。”她重新起身,冲闻声过来的堂倌抬了抬下巴,“带他下去找个大夫,伤药算韩府的。再给人送回家去。”
堂倌回过神,连声应着,扶了小孩就往楼下走。
韩飞镜又看向跪地上的几个家仆,家仆对上她的眼神,头低得一个比一个低。
“我那孽子又作了什么孽?”
家仆们肩头齐齐一缩,相互交换着眼神,谁都不敢先吭声。大皇孙惹不得,定王更是惹不得。两头都是主子,话传错了,回头还是他们遭殃。
“好啊,老娘在边关苦哈哈守边,他在京城给老娘仗势欺人。”韩飞镜一脚将面前挡路的家仆踹开,挽起袖子,“前面带路。看老娘今天不把他往死里揍。”
她甩开步子就走,家仆们吓白了脸,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有人扯着嗓子想通风报信,被韩飞镜拍开。
乞弗兰祉和云襄跟在后面,刚到门前,就见韩飞镜一脚踹开了门,然后门又砰地合上,将所有人关在了外头。接着里面传来拳头声,间杂着韩霄的惨叫和求饶。
韩飞镜咬牙切齿地骂:“叫你横!叫你败坏我的名声!叫你摆皇孙架子欺负人!”
门外的家仆每听一声惨叫便缩一下脖子,不断往旁边退,生怕打红了眼冲出来殃及池鱼。
“我娘这脾气……”云襄啧道,“真可怕。”
乞弗兰祉两手一摊:“你的大皇兄不学好,一方面是他那个爹不是好东西,另一个方面,最开始你娘也是仗势欺人的德行。要不是后来你阿奶把她纠正回来,这条歪路怕是要走到头。”
她摇着头总结:“所以说啊,要庆幸你是你阿奶带大的。”
门里的惨叫渐渐弱了,换成韩霄断断续续的哭声。
“孩子不做人,打一顿就好了。”
乞弗兰祉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展开油纸,掰开半块递给云襄:“等吧,等你娘撒完气,就舒坦了。”
两人靠在阑干边,各吃半块糕点,等吃完,门也终于拉开了。
云襄抬起头,便见韩飞镜拎着韩霄的耳朵,韩霄鼻青脸肿,眼眶都乌了一圈,见云襄站在外面,龇着牙冲她凶道:“看什么看!”
韩飞镜手里力道加重,韩霄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就这么一路从明月楼回了宫,拽着韩霄进了太极殿,把肿成猪头的人往地上一推。
韩霄跪在底下,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李行弱坐在座上,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奏表差点飞了出去。
她转向韩飞镜,眼皮直抽:“拎进宫做什么?你是看我过得太舒坦了?”
韩飞镜气刚刚喘匀:“我也是没法了。今天是亲眼撞上他仗势欺人,我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干了多少混帐事。不如把他派到边境上磨砺,跟李持功一样,把人约束个几年,兴许还能改过来。”
李行弱给观雷递了个眼神。观雷会意,叫了两个小黄门,把韩霄架了下去。
李行弱重新拿起奏表,淡淡道:“那能一样吗?”
她语气平平地说:“李持功是真的惧我,大事上知道收敛,小事上偶尔犯糊涂。但只要不伤及旁人,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瞥上韩飞镜一眼:“你这个儿子却是面服心不服,当面低头,背地里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再教二十年也改变不了。”
韩飞镜泄了气:“真是家门不幸。”
李行弱慢慢翻过一页:“你那个前夫,当年失德,不算大过,仅是降了官。他们宁家这些年夹起尾巴做人,处处谨小慎微。但你忘了,韩霄如今的身份,按照长幼,他是占长的那一个。新君一天没登位,他便有机会。宁家人会没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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