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目光幽幽:“怎么不要你了?咱们从朝天到南境,又从南境回到朝天,一直是在一块的。维则,这一趟咱们还是一起走。”
伏维则总算高兴起来:“臣就说嘛,伴驾的差事不能少了臣。”
……
秋猎后,又到了桂花飘香的时节。
乞弗兰祉护送张欧回了京,在同一天,韩飞镜也从西境回来探亲了。
听说云襄要去西瀛,快四十的人伏在母亲怀里哭成了个泪人。
“……我把云襄生得那么像娘,娘就没有半分恻隐之心么?我都已经认了命,不要她做什么储君,只求她安安稳稳在京城。做个逍遥闲散的王也好,做辅佐储君的贤臣也罢,我都认了,都认了还不行么?”
她眼泪哗哗地滚,把李行弱前襟湿了一大片。
李行弱让她哭得耳朵疼,无奈道:“没良心的,我哪里不怜惜她了?她跟岁阳一年出生,都在我身边长大,吃喝用度从来是比照着一样来的,直到岁阳住进东宫才分出规矩大小。”
“娘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更偏向岁阳。否则怎么会取云襄这样的名字?”韩飞镜抹着泪说,“岁阳是岁星,万物新生、国运昌隆的意思。襄,是辅佐,不就是辅佐岁星的。娘的心里早就有了人选,说什么一碗水端平,委实没有意思。”
李行弱默了一瞬,淡淡道:“你是会曲解的。襄还有升起之意,你怎么不说是乘云而上、直冲云霄。我给她取这个名字时,是见晚霞漫天,期盼她像云一样往高处走。真不知道你脑子里一天天想些什么东西。”
韩飞镜愣住,两颗眼泪挂在了腮边,要掉不掉。
李行弱没好气道:“她是你生的,自己取名不行?你就是叫她无敌,叫她霸天,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
韩飞镜耸耸鼻子:“……什么嘛!那也太难听了。”
李行弱伸手拍开她脸:“你在龙城待的这些年,把脑子待坏了。”
韩飞镜从平安手里接过帕子,擦了眼泪。
“那地方儿是一天都不想待了。”她委屈地说,“漫天风沙,总是不习惯。”
李行弱乜她:“那你想待哪里?想上天?”
她丑话说在前头:“你跟昭阳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边境,别老想着回京。”
“我是娘亲生的吗?”韩飞镜一声呜咽,“哪有皇室把子孙丢在边境的。”
李行弱挑眉:“前面就算没有,从我这里就开了先例了。你要是不乐意,就跟昭阳换一换,你去打北狄,让他守龙城。”
韩飞镜撇嘴:“北方太冷了,跟冷比起来,我还是吃点黄沙算了。”
她说完,眼睛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母亲:“娘就不怕,我在西境拥兵自重,带兵打进朝天?”
李行弱直白道:“皇帝都有耳听八方的本事。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韩飞镜噎了噎,觉得这话实在粗得接不住,脑子转了两转,脱口道:“拉屎,那很臭了。”
李行弱瞪她:“坐好了,别跟抽了骨头似的歪在人身上。”
韩飞镜偏不要,把脑袋往她肩上靠,软软蹭着:“我这刚回来,还不许我感受母亲温暖的怀抱了?娘都抱过云襄多少回了,抱过我才几回?”
正腻歪着,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接着云襄快步进来。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直袖袍,扎着红色蹀躞带,发髻上还落着桂花瓣子,显然刚从东宫门下坊回来。
见韩飞镜歪在李行弱肩上,她笑盈盈地向两人揖了一礼,唤道:“娘。”
韩飞镜这才起身,双手握住云襄的肩左看右看,又把人箍进怀里,脸挨着脸摩挲:“我的心肝肉都瘦了!你以前胖乎乎的,腮帮子一捏,跟面团似的,多惹人爱。”
云襄快要喘不过气了:“娘,这是抽条。”
她挣扎出来,扒弄两下乱掉的发髻:“我以前是爱吃了点,但绝对不胖。”
小丫头正值青春年少,最是注重容貌。
韩飞镜却不依不饶:“胖点哪里不好了?瘦巴巴的人,风一吹就飞了。你不是要坐大船出海?海上的风浪大得能掀翻船,你得多长肉,下盘才稳当。”
“少浑说。”李行弱歪在凭几上,虚虚指了她一下,“云襄的武艺在你之上,你就是再长二十斤肉,也未必赶得上她一半。”
韩飞镜不服气地哼了两声,却还是拉过云襄的手,左右端详,怎么看都不够。
“我的小丫头自是天底下最好的。就是这么好的孩子,娘非得带去打仗。战场刀枪无眼,我可要担心死了。”
李行弱瞥她:“她种地干活的时候,没见你心疼。”
韩飞镜回嘴:“我也种过地,娘不也没心疼过我。”
云襄插言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韩飞镜伸指头戳她脑门:“打仗不是闹着玩,长点心吧。”
“我本事大着呢。”云襄依偎到李行弱身边,“我可是阿奶亲传的武艺,出师必定横扫贼寇,为王朝平定四海。”
话说得豪气万丈,惹得李行弱拍腿大笑:“我的好皇孙!”
韩飞镜一年到头守在西境,难得回京一趟,这次又是好久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真是一年一个变化。尤其是跟她阿奶坐在一起,不笑的时候,眉目间的威严像了个十足。
她问道:“怎么还在东宫读书?你这么大本事,不该早放出去历练了?”
云襄道:“也读不了几天了。学堂那边传了话,太孙要另请老臣做讲读官,专给她一人授课,往后我和小皇叔都不用去东宫点卯了。”
李行弱接了茶,悠闲地咂了一口:“等她和王蔚去了西瀛,东宫就剩岁阳一个学生了。讲读官从三人减到两人,伴读也少了,门下坊要省纸墨了。”
韩飞镜发愁:“那往后做什么?还真打一辈子仗不成?”
李行弱揉云襄的脑袋:“你问她。”
云襄又被揉乱了头发,也不躲:“当将军也不是不行。”
她眼神认真地说:“西瀛那边的海图,我从兵部誊了一份,这个月都在跟庄少师学认潮汐和风向。等东宫的课业停了,我就专心学这个,到了海上才不会打瞎猫。”
韩飞镜听愣了,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慢悠悠地来了一句:“你瞧瞧,是不是比你好学多了?你像她这么大时,有这觉悟吗?”
韩飞镜没找着反驳的话,端起放凉的茶闷了大半口,想到是自己的孩子,得意地哼了一句:“那也是我生的。”
作者有话说:
有三万多字的存稿了,预计可以写到一百万字。也就是说,如果我拔了牙还能坚持码字,下周就完结了。
第241章
娘儿仨在两仪殿说了半晌的话, 直到韩复岑等人来议事,韩飞镜才带了云襄往外走。
刚出殿门,便迎面撞上了乞弗兰祉, 韩飞镜顿时来劲了,兴奋地把云襄往她跟前拽:“我生的小丫头, 叫云襄。云襄,来见过你的乞弗姨母。”
云襄拱手行礼:“姨母好。我常听阿奶提到姨母,只是姨母要么在夏于, 要么在西瀛, 一直见不着真神。”
“见什么真神。”乞弗兰祉哈哈笑道,“别提了, 陛下在信里常提到太孙和你,我好奇得不行, 就是行程走不开,不然早来京城了。”
韩飞镜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我这丫头不错吧?”
乞弗兰祉见不得她显摆的德行,直接无视, 把云襄拉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才道:“跟阿姑真像。她自己都没生出这么像的。”
韩飞镜挫着牙:“……你几个意思?”
乞弗兰祉“嘁”了声:“你就说像不像吧?”
韩飞镜下巴一扬:“哼,照着我娘生的,岂能不像。”
乞弗兰祉:“是小皇孙会长,跟你有几个关系?”
“没有我, 能有她!”韩飞镜伸手揉上云襄的脑袋,把个梳得好好的发髻揉歪了。
云襄无奈地偏头躲开,双手护住发髻:“娘,别站着说话了, 请姨母回宫里坐坐呗。”
“回什么宫啊,闷得慌。”韩飞镜手一挥,“回来了当然是要去吃好吃的。走走走,请你去明月楼,把他家的醉鸭和炙羊肉全点一遍。”
她挽住乞弗兰祉,推着人出了殿廊。
乞弗兰祉被拖拽着,回头将后面的云襄拉到身边,捏着胳膊说:“孩子看着瘦,其实挺结实。”
出了太极宫,没带扈从,三人各骑一匹马,往明月楼去。
到了明月楼外,接人的佣保看到高头大马,小跑过来牵过缰绳,三人上了二楼雅座。
窗外日头正盛,韩飞镜往坐榻上一坐,张口对迎过来的堂倌道:“四斤炙羊肉,两斤醉鸭,一份紫苏煎鱼。烈酒不要,打一壶桂花酿就行。”
“行嘞,客官稍候片刻,很快就上。”堂倌欢喜应了,脚步轻快地退下去。
云襄拎起壶,给两人斟了茶,又把一碟桂花糕推到中间:“他家桂花茶不错,但桂花糕更是一绝。是从芙蓉乡买的方子,里头搁了蜂蜜,咬开还能看到桂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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