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敢!”韩飞镜攥住拳头,“想登上枝头,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
李行弱嗤笑:“有什么不敢的?还没立储时,你都知道争一争,宁家人又岂会真的安分。”
她把奏书放在膝头,支头靠在凭几上:“年幼时还能管,奴仆挑唆,打发出去便是,成年了,便没法像小孩子绑在身边。我看他行事越发乖悖,叫人去查,才发现他这些年私下跟那边来往,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架不住那家人的教唆。偏他没什么脑子,最容易被甜言蜜语牵着鼻子走。”
“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孩子从小就被宁谦那个外室……哦不,是正经主母,给哄带坏了。他面上享着皇家的富贵权势,转头就把财宝利禄往宁家搬。你这边使再多的劲,宁家只需要说两句好话,他便觉得亲娘不如父亲那边血脉更亲。”
韩飞镜:“宁家有那个胆子。”
“不要低估了任何人。”李行弱道,“富贵险中求,求到了就是赌对了。”
韩飞镜揉额:“打了骂了都不行,真叫人头疼。”
“毕竟是人,不能像牲口一样,咬了人就杀。”李行弱曲起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奏本,“龙城要作西征后方,输送粮饷,这个任务交给窦文胜和荀皈,让韩霄作队主放在队伍里,让他有个事干,别跟京城纨绔混在一起。”
“能行吗?”韩飞镜眉心都拧成疙瘩了,“在京城这个富贵窝,越待越坏。但放出去了,看不着影儿,心里也慌,怕闯出更大的祸来。”
“不知道。”李行弱摇头,“我也会犯错的,不是什么事都有万全把握,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飞镜颓丧无比地垂了头:“都是当年脑子一热,被宁谦那个狗东西几句好话哄住,生出这么个孽障。”
乞弗兰祉从殿外走进来,刚好听见这话,便哈哈笑道:“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还翻它做什么。你如今都有云襄这个麒麟儿了,那一个只要不捅破天,随便吧。”
李行弱看向乞弗兰祉:“你去哪了?”
“明天要庙算,就去都座听人议事了。”乞弗兰祉理好直袖袍翻领,“结果那帮老朽尽说废话,听得人想打嘴巴子。”
李行弱笑了笑,侧头唤道:“平安来。”
平安到了跟前,笑吟吟地应道:“奴在呢。”
李行弱道:“今晚在两仪殿摆膳,秋冷了,叫膳房弄个鹿肉锅,咱们烫菜吃。把宁王妃、岁阳、云襄、王蔚都请来,大家一块吃。”
“是。”平安应了声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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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晚上摆膳, 一锅新鲜鹿肉锅端上桌,腾腾热气冒得满屋子都是。
岁阳和云襄一左一右坐在李行弱身边,打架似的抢着锅里的鲜鹿肉。
韩飞镜回来过几次, 也一起吃过饭,每次见两人都这么闹, 始终没太习惯。
“都十三岁了,还抢食呢。”她道。
“抢着吃才香呢。”岁阳好奇道,“姑母在家不跟姊妹玩闹么?”
韩飞镜还没开口, 乞弗兰祉先道:“她抢起来比这还凶呢, 你爹根本抢不过,被她压着打。”
“你少在孩子面前污我名声。”韩飞镜狠狠白她。
“我瞧着, 二位姑姐也不遑多让。”冯嫣笑眯眯地评价道,拿过公筷, 给拌嘴的两人一人夹了块蒸鱼。
李行弱道:“得亏你们两个天南地北,没在一起长大, 不然也像这两个,整天闹得我头疼。”
岁阳轻哼:“阿奶真要是一天不见我们俩, 怕是要把宫人念叨烦。我可都听平安说了,我们刚去门下坊上学时, 阿奶在廊下转几圈,都成望孙石了。”
李行弱噎住了:“嘿,你个小丫头。”
满桌人哄笑起来。
观雷替李行弱盛了一碗汤,她吹开热气, 低头喝了半碗,听着欢声笑语,满足道:“这天正适合这口热汤。”
秋风正凉,屋里的热意把大家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吃过晚膳, 一家人又沿着殿廊散步,走完两圈,消了食,方才各自回房去休息。
次日庙算如期举行。
李行弱让太孙岁阳主持,岁阳脊背笔直地在御座前坐定,面对一群心眼比藕眼多的朝臣,收起了饭桌上玩闹的性子,眉眼沉沉地扫过底下依次奏事的人。
鸿胪寺先报了使臣韩鹤徵眼下的行踪,兵部跟着就报了北地各部落的笼络进度,随后就西征一事,象征性地提起开战。
岁阳问道:“今日开战,孤有五事问诸卿:其一,我们的天子可得民心?此战是否合情合理?其二,王师秋日挥师南下,冬日至西境,风向、潮汛、海上的雷暴,是否有利我方?若遇风暴,偏师又该如何收拢?”
“其三,军队在西瀛何处集结?何处能屯兵?其四,我们的主将是否具备为将五德?其五,我们的水师兵卒的编制作战,后勤辎重,是否已经完备?粮草是随船还是分屯沿岸?”
问完之后,她平视满堂的文武大臣:“五事若有一条不备,这仗便不能打。还请诸卿逐条来答,就从第一条开始吧。尚书令凤卿——”
凤靥出列躬身:“民心不在庙堂,在百姓的田地。近年北地蝗灾,南境水患,北地雪灾接二连三,朝廷开仓放粮,并免赋多月,几乎掏空了国库赈灾,多地百姓自发立了生祠,感念陛下恩德。此为德政,德政便是民心。”
庄炟道:“西瀛数年来屡犯海疆,侵入我境烧杀抢掠,贩我子民为奴为婢,实是无恶不作。近年为陛下龙威所慑,虽有收敛,其国民却仍在沿岸杀我渔民、焚我商船,此举天怒人怨。天子兴师问罪,是替苍生讨要么道,名正言顺。”
庄云梦从坐榻上起身,拱手道:“西瀛袭扰我境不是一月两月,是几十年。他们杀我百姓无数,其罪人神共愤。我朝讨伐不义,四海内无人敢议。若此番忍而不发,反倒错失良机,示弱于人,日后边患只怕更甚。所以臣附议用兵。”
韩复岑最后上前:“西瀛居海岛,国土不大,地贫民悍,向来以掠夺为生。我朝若是不铲草除根,他们便会卷土重来。今日之战,是替后世子孙绝此一患。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眼前就是天时天命,陛下当兴师讨伐。”
乞弗兰祉从武官中跨出来:“臣在西瀛驻兵多年,对西瀛水陆了如指掌,愿为先锋,扫除贼寇。”
“陛下。”韩飞镜的嗓音比她还亮,“陛下把西境粮道交给了臣,臣就守好粮道。后方稳了,诸位将军就在前方放开手脚打吧。”
众臣垂首附议,纷纷表了决心。
工部认了船修,户部认了粮账,连老臣都拱手道:“愿为陛下筹笔。”
大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李行弱目光落在岁阳后背,敲了敲凭几:“兵部。”
岁阳看向卢显戈:“兵部尚书卢卿,战事准备如何?”
卢显戈从朝班中迈出一步:“回殿下,都已备妥。”
她捧出一卷海图,两个内侍上来各执一边,将图徐徐展开,图上的海岸粮仓都标了出来。
卢显戈指着海图:“船队集结于湄州南岸,用于作战的楼船共三艘,小船三艘,在湄州另外征用了小船五十艘,这些都是登记在册的,准备充足。”
“庄仆射在海岸督造战船时,曾连续记录了多年规律,并且经过了行军总管谈金玉的确认。冬至之后,西瀛近海盛行西北风,我船顺风南下,不仅提升船速,反而减少了粮耗。”她又沿着海岸划了一圈,落到一个地方,“而且不需要绕道,可直抵此处登岸。”
李行弱颔首:“全军可都清楚?”
“清楚。”庄炟答道,“气候随时更新补充并熟悉,尽可能避开海上风险,保证将士安危。”
岁阳盯着海图上的标注:“规律适用于常态,但不排除意外。西北风年年有,但海上雷暴不是常例。如果遇上了,偏师如何收拢?”
李行弱:“太孙所言即是,我们不能抱着侥幸去打仗,每一处细节都是重点。”
卢显戈早就料到了,笑着说:“众将反复议过了,王船走中间,其余座船每五船编一组,设一头船,由一位将军坐镇,旗上悬挂不同颜色的旗帜,偏师如果遇上风暴,则向头船收拢,在指定的地方汇合。”
她指向图上几个地方:“三日内各组在此汇合,七日内收不全,便转到这里,作为临时收拢点。”
岁阳走到图前,凑近了看:“五船为一组,头船如何才能不被风暴打散?”
庄炟道:“造第二批战船时,重点考虑了这个问题,便为头船多加了龙骨,多备了篷索,并且在船底设了双层隔舱,即便进水也不会沉。”
岁阳看向李行弱,李行弱再次颔首。
卢显戈又指向湾口,继续道:“大军在这里登岸,背山面海,能屯兵三千。此次西征的主将仍是右武卫大将军裴固,副将为武贲郎将王弘。裴固裴将军足够冷静,足够稳。王弘在水乡长大,祖上以捕鱼为生,于五年前入行伍,其人极善水战,驻海防多年,升迁迅速,可见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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