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转了转指间的手扣扳子:“你是杜缘带过的学生?”
女医道:“杜神医带过臣一年有余,后来杜神医返了京,便由马老续教。”
马大夫在南境安家后,开了一家药铺,让义子丰俨坐诊。他虽未为官,却不吝教学,官府请他教授学生,从无推辞,数十年来倾囊相授,教出不少圣手。
李行弱颔首:“女医向来稀缺,如今收的女学生一年比一年多,一旦成手,可以补上常年无女医可用的缺口。”
她又问:“马老身体可康健?”
女医禀道:“还行,不过如今年事已高,平日已不出诊了,学生遇到疑难杂症便登门求教。此番南方水患严重,马老才破例出面,和杜神医分据东、南两地,共同防疫。”
说了一会儿话,呼呼喝喝来了一群人,说是新的伤员病患需要救治。
“陛下,臣去救人。”女医不再多言,匆匆告辞离去了。
四下里都是奔忙的人群。差役和士卒蹚在泥水里,抬着担架来来回回地跑。县官们也各领着差役安排防疫一事,清理淤泥、焚烧秽浊、设隔离窝棚……一刻都不敢歇。怕歇了,这疫病找过来,一切都完了。
李行弱把身边的扈从全部安排了出去,帮着一起打捞了水中溺亡的百姓和牲畜,驮到高地去掩埋。又去寻找干净的水源,好做饭熬药。
到傍晚时,空地上支起了大锅,一边熬粥,一边熬药。
李行弱让王蔚和云襄去烧火。两个孩子是头一回干这种粗活,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灰,灾民里的孩子便教着如何添柴,如何吹火。
饭烧好了,又让孩子们施粥。两个孩子便一人拿一把大勺,学着大人的样子,挨个儿给人盛粥。虽然没大人做得灵活,倒也有模有样。
观雷心疼地嘀咕道:“小皇孙哪干过这活。”
李行弱道:“做过一次就会了,不做肯定不会的。”
她不许人帮忙,只让观雷盯着人,别跑丢就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吃过饭, 汤药也熬好了,大锅前又排起了长队。李行弱舀了一碗,蹲在一个没爹娘的小孩身边, 一勺一勺地喂。
县官们哪敢让皇帝干这个,纷纷过来接手, 李行弱眼皮都没抬,让他们该干嘛就干嘛,别老是围着她转。
把人遣散, 留了县令, 问道:“这样没了家人的孩子有多少?”
县令回道:“登记在册的孤儿有八十余人。”
李行弱道:“看族里有没有人养,若是没有, 再送慈幼局去。”
县令应是,叫了女差役来, 把没亲人的孩子带回县衙安置。
灾民都安排好了,轮到自己吃饭, 把两个施药的孩子叫了回来。
两孩子抱着干巴冷硬的干粮,挨在李行弱身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笑得开心, 像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观雷把人从头到脚瞧了一遍,心疼坏了:“说是出来干活,手都磨出血泡了。”
李行弱瞥一眼云襄,淡淡道:“那也是她自己来的。”
云襄咬着饼, 含糊地顶回去:“阿奶,我没叫疼。心疼都是观雷说的。”
有几个灾民小孩探头探脑地蹭过来,把两碗滚烫的野菜汤往她们手里一塞,扭头就跑。
汤水上漂着两片绿叶, 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云襄端着碗,抬眼向李行弱求证。
李行弱笑道:“喝吧,看看跟你莫阿奶的野菜汤有何不同。”
云襄抿了一口,眉心皱了起来,看起来很命苦。
“好喝吗?”李行弱笑着问。
云襄诚实摇头:“有点涩,没有莫阿奶做得好吃。”
李行弱晃着手里的碗,淡声道:“最穷的时候,这样的野菜汤已经是美味了,能饱肚子就成,哪里在乎好不好吃。”
云襄想也不想道:“那就让所有人都吃上白米。”
李行弱道:“我是做不到那里了,后面的事就由你们这些年轻人来吧。”
说罢低头,继续一口一口喝粥。
吃完了粥,苗原安排虎贲、豹卫轮流值夜,观雷给两个孩子涂了药,带到马车上去安置了。
李行弱没有睡,坐在篝火边,借着火光看舆图。
县令把洪水泛滥的地方圈了出来,大半个南境都泡在了水里。而远处还没完全退去的河水轰响不止,不是在冲刷大地,是在冲刷她的心。
她睡得晚,起来的时候,云襄趴在一张空案上默写《吉祥经》。
这孩子勤快了好多,一声累没喊,默完了经,又和王蔚帮差役盛粥施药。
李行弱留下人手保护,只带了苗原和两名豹卫,让县令引路,沿着溃堤勘察了一圈。
再回来时,云襄和王蔚被一群孩子围住,在地上用树枝写字。两个孩子跟小老师似的,教得十分认真,李行弱站了一会儿,才招手把人叫到跟前,说该走了。
于是云襄跟孩子们告了别,和王蔚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缓缓走过领汤药的灾民队伍。那队伍长得看不到尽头,云襄趴在车窗上,看到了熟识的小孩,忙挥着手叫人。
她看了许久,才回到车内,问道:“阿奶,我们去哪里?”
李行弱道:“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都要去看一眼。”
云襄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声:“好可惜啊。”
“如何可惜了?”李行弱奇道。
云襄道:“差役说,阿奶在南境带兵时,这里的百姓已经能吃上饱饭了。”
她说罢,看向李行弱:“阿奶也不要难过,我可以帮阿奶做事了,会好起来的。”
李行弱抚她脑袋:“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平安长大。”
云襄颊边露出两个笑涡,拍拍腰间:“我已经长大了呀。”
腰上不知何时别了把短刀,见李行弱盯着,她扬起头道:“一个孩子在路上捡的。刀不值钱,我用一条鱼换了过来,还用它杀了鱼。”
李行弱惊讶一瞬,看向王蔚:“是么?”
王蔚无语道:“鱼是我抓的,她拿去做人情。”
云襄把手交叉着往胸前一抱:“你的就是我的,有区别吗?”
“那我帮你吃饭,你是不是就不饿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
马车自东向南,每过一个郡县,便停下来,让两个孩子熬粥跑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李行弱一路查勘灾情,往年丰产的田地尽淹没在了洪涝中,粮绝屋毁,百姓流离失所。那些在天灾中发国难财的贪官,更可恨了。李行弱走到哪查到哪,抄一家,杀一家。押在监牢的拖出去砍头,还没来得及下狱的当场正法。哪里的洪涝厉害,哪里贪官的血就得流更多。
和韩复岑碰面时,她杀成了地狱修罗,脸上戾气吓人,让曾经的旧部,想起了那个在沙场上杀人如砍瓜的大将军,大气不敢出。
韩复岑还是公事公办,平直地说道:“大半州县已经稳定了,包括山体崩塌的地方,幸存的几百村民全都迁了出来。后续要清淤修渠,处理任务巨大。好在贪官已经处置,赈银顺利下放,人心定了,南境暂安,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重疫区。”
李行弱看着零散坐在地上的灾民,又看向盛粥的孩子们。
“赈银够了吗?”她问。
“够。”韩复岑道,“西境皇商兰家捐了几批物资,解决了不少问题。”
“兰家……”李行弱想起来,确实有说兰家捐了物资,“兰家那个孩子今年该有十七八岁了。我记得有一年,他入宫见他母亲宁王妃,还是个小少年。”
韩复岑笑道:“这次他亲自押运的物资,这些天带着家仆搬货救灾,手都磨破了,没喊过一句苦。陛下可要召他一见?”
李行弱点了头:“见吧。”
韩复岑让人去请,不出片刻,一个清俊挺拔的年轻人被带了过来。
当年入宫的小少年身量未足,规矩地跟在宁王妃身后,如今高她半个头,眉目间褪去稚气,干练了许多。
年轻人趋步上前,鞋面上沾着泥渍,显然从泥淖里过来的。
到了跟前,年轻人躬身行礼:“兰彻拜见陛下。”
他的长相是最像冯嫣的,比岁阳还像。
李行弱打量片刻,落到他手上,掌心缠了布条,透出干成暗褐色的血渍。
兰彻举了举手,笑了一下:“只是磨破了一点皮,干活不方便,就用布缠上了。”
“路上可有遇阻?”李行弱问。
兰彻答道:“钟仆射开具了文书,减了关卡,兰家的粮只管往南送,其余的事不必操心,所以沿途未曾遇阻,还省了脚程。”
李行弱:“钟定慧考虑周全。”
“臣能顺利办差,离不开钟定慧在京城兜底。”韩复岑道。
李行弱看着兰彻:“几时再去朝天看望你母亲?”
兰彻拱手道:“母亲来信叮嘱过,疫病未平,让草民先留在此处帮忙,去朝天的事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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