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襄又抓了两颗枣子塞嘴里:“没人摘的柿子,自己也不能下来呀。”
李行弱道:“所以说果子熟了该有人摘。你们俩以后要做的就是,把树上没人发现的好柿子摘下来,坏柿子埋进土里。”
云襄恍然:“阿奶,我懂了。”
李行弱好整以暇道:“懂什么了?”
云襄道:“灾区官员贪污赈灾银,我们是去埋烂柿子的。”
王蔚吸一口气:“云襄,你这书读得比我还深。”
云襄得意道:“我是不是比小皇叔聪明?”
李行弱笑着揉了把她脑袋。
马车继续晃悠悠往前走,村落渐渐远去了,田埂上还有人赶着牛在犁地,黄牛走得慢,人也走得慢。
走了大半日,日头偏西,路边飘出一面茶幌子。
苗原请示要不要在茶棚歇脚,李行弱点了头,于是一行人马停在了茶棚外。
卖茶的老人见她们衣着虽然素净,气度却不凡,当是走南闯北的商贩。
老人舀了几碗粗茶端上来,顺嘴唠叨起南方水患:“娘子这时候往南走,可不是时候呐。那里水患厉害,沿江几个县的田地全淹了,一粒粮食都没收上来。可惜了那些晚稻,一场雨全烂在泥里。”
李行弱扶着碗,没着急喝,问道:“老人家,我听说官府已经开仓放粮。”
老人叹口气:“是有这么回事。官府在施粥,但是人太多了,又出了贪官倒卖赈粮的事,根本不够吃。我在这卖茶,打过路人嘴里听说,前阵子有人争粮闹事,官兵把带头起哄的人抓了,才给压下去,要不然又是暴乱。这几日又听说,上头派了大官,一路查办下来,抓了好些贪官。”
李行弱又道:“有地方塌了山,老人家可知道村里人如何了?”
“能跑的都跑出来了,埋进去的没办法救不了,只怪命不好吧。”老人说完摇摇头,转身去添水了。
李行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拧起了眉。
再看两个孩子,都捧着碗,没敢喝。
苗原出去了一趟,回来在她耳边禀道:“路上看到了逃难的百姓,人不多,臣打听了,再走两日就到距此最近的灾区了。”
李行弱“嗯”了一声:“今晚宿在镇上,明天一早赶路。”
她把剩的茶一口喝完,示意观雷给钱。
观雷摸出一两银子搁在桌上:“老人家,这是茶钱,烦请收好。”
老人慌忙摆着手,要把银钱还给她:“多了多了,一碗茶只一文,娘子给的都够喝一年茶了。”
李行弱把银子推回老人手里:“就当是我预付的茶水钱。往后见到逃难的老弱,烦请老人家多给一碗茶,虽然解不了饿,但总能解一时的渴。”
她不再多言,站起身,抚平衣上的褶皱,带两个孩子回到马车上。
茶棚老人握着银子愣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似乎是往南去了。
两个孩子在车里,饿了就吃糕点,累了就闭眼睡会儿,无聊了就看图册,看沿途风景,一路高高兴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富贵人家出门来游山玩水的。
直到了两日后,到了东南地界上。
目光所见之处,田地都被洪水泡着,庄稼漂浮在水面,村里的人也不见了踪影。而且越往南走,看到的越是凄惨。
云襄和王蔚趴在车窗上,再没有笑闹过。
那些洪水退去的地方,有泡得浮囊的尸身,灾民们正跟官府差役一起搬运处理。
路面上三三两两走着人,面色憔悴,见有车马经过,连避让的力气都没有。有的人蹲在泥水里翻拣家当,有的人为了一袋霉变的粮食争抢,又很快被差役喝止。
李行弱下了马车,踩了一脚淤泥。
“陛下,此处实在危险,还是去郡县吧。”观雷追在身后劝。
李行弱没理会,站在满地淤泥里,望着断壁残垣,白茫茫的水泽。
十多年的心血尽付汪洋了。
她转头吩咐苗原:“去把官衙的人叫来。”
苗原拱手退下。
李行弱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阵推搡叫骂声,循声看过去,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倒在了地上。
云襄飞跑过去,把人扶住,却看到妇人裙子上一片血迹。
“她受伤了,在流血。”云襄嚷道。
李行弱大步过来,俯身抱起妇人。
豹卫奔过来,要替她的手,李行弱只道:“找个地方。”
“家家,前面有草棚。”王蔚指着粥棚说。
她踏进简易搭设的草棚,将妇人放下,观雷看到她身上的泥水和血污:“陛下,衣裳……”
“别管我。”李行弱打断她,“女医呢?”
“奴去找。”观雷拔腿就跑。
不多时气喘吁吁回来,领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身后跟两个穿窄袖短衣的娘子。
女医脚步急快,面色沉稳,没看到李行弱,直接奔向痛到脸色雪白的妇人,然后指着观雷,说这里缺人手,让他找水、备布、清场。
李行弱对观雷点头:“照她说的做。”
然后又命令所有豹卫背过身,将草棚风口堵上。
草棚狭小,女医探手一摸,冷静地说了句:“胎位不正。”一面推按,一面轻声安抚,“放轻松,我定能助你顺产。”
其余两个娘子,一个助产,一个开箱准备用具。
李行弱把两个孩子带到草棚外,里头交替传出女医的指令,和妇人生产的痛吟。
云襄瞪大眼睛,吓得脸发白:“阿奶,她、她要生小宝宝了。”
“嗯。”李行弱摸摸她的头,没在这里耽搁下去,坐到了远处的青石上。
等了大概有半刻,苗原领着县令回来了。
县令衣冠狼藉,滚地拜在李行弱脚下:“臣接驾来迟。”
李行弱不寒暄,直接问他灾情如何。
县令泪水哗哗直淌:“十日前一场洪,四日前又一场洪,洪峰时吞了三个县,官府设的粥棚被冲垮了,账上快没粮了,新粮迟迟未到。如今是田毁屋坍,颗粒无归,若是再泡上半月,地力废了,来年必成赤地,来年什么都种不了了。”
李行弱沉声道:“你如何放赈的?”
县令道:“下官设了几处粥棚,每日施两次粥,但灾民蜂拥,远远不够。若再不放赈,这片地界上能站着喘气的活人,剩不到几人了。而且受灾范围太广,各地郡县都在要粮,根本分不均。”
“县里存粮还有多少?”李行弱问。
县令报了个数,脑袋磕到地上,结巴道:“实粮最多再吃三日,臣、臣真的尽力了。”
“郡里如何?”李行弱问。
县令道:“粮仓差不多搬空了。且前阵子有官员和富商合谋,以霉粮易新粮,倒卖赈米。韩侍郎刚把那批赈米追回来,说是会和捐赠的物资一起发放。臣还没得到准信,但刚得了韩侍郎的指令,今天让里正领册,按户造了名,后面就按照登记的下放粮食。对那些极度贫困的百姓和老弱病残,粮食、银钱和衣裳被褥是无偿发放的。其余受灾户,以赈贷方式免息发放粮食或种子。”
李行弱点头:“南境东境自顾不暇,邻粮是调不过来了,你先将仓库余粮搬来,所有差役叫来,就地支锅熬粥,粥要熬得稠稠的,筷子插进去不能倒的程度。先把这几日坚持过去,等赈银下来,按登记发放赈银,让百姓自行安排。”
县令哽咽着回是。
李行弱又问:“眼前灾民如何安置的?”
县令回道:“沿水势划界,把大部分灾民迁到了土岗,发了芦席、干粮和草药。”
李行弱想了想,说道:“朕来时见一些老弱连个遮风避雨的去处都没有,你再搭一些草棚。那些浮尸不能再过今夜了,加派人手去打捞,尸体要深埋,多撒几层石灰。”
她再转向苗原:“把我们带的粮食搬下来。你再安排好我们的人手,带上县衙的差役,一路巡逻维持秩序,一路负责浮尸掩埋,一路清点活口。”
两人拱手应下,各自带着人手走了。
草棚里也随之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李行弱让观雷过去看一看。
观雷片刻之后回来,身后跟着那位女医。
女医已经知道她的身份,躬身一揖:“臣方才失礼了。”
“你也是急于救人。”李行弱免了礼,问起产妇境况。
女医答道:“失血过多,需要当归黄芪。”
李行弱道:“列个单子出来,让县令去寻药。附近像这样的孕妇和产妇还有多少?”
女医思索了一瞬:“有四五个重身的,两个刚生产不久的,都在各自窝棚里。”
李行弱道:“收到县衙的空仓里,铺上干草和厚褥,集中安置,便于照看诊治。”
女医又要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女医多吗?”她问。
女医回道:“除臣之外,还有两个女医,带了六个女学生,都是县上三年前新收的,尚不能独立出诊,这次出来主要作为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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