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跟他说着话,云襄和王蔚穿过人群,挤了过来。
两个孩子知道他是岁阳同母异父的兄长后,一人扯一只袖子,像看什么珍奇。
“你真是岁阳的兄长?跟上次不一样了。”云襄道。
王蔚紧跟着开口:“宁王妃说你出海经商,去了好多地方,海外是什么样的,可以说说吗?”
“海外啊,”兰彻想了想,“天比这里矮,海比天宽。船走到中间,前后望不到岸,只有无边无际的水。商埠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琉璃做的灯盏,有能报时的自鸣钟,还有些我们没有的奇香,金发碧眼的人。”
王蔚眼睛都亮了:“跟房子一样大的鲸,你见过吗?”
“见过的,喷水的时候像一艘巨船。”兰彻说。
云襄扯他衣角:“那你喜欢那里吗?”
兰彻摇头:“海风太腥了,住不惯。而且家人在这里,我还是更喜欢这里。”
李行弱听三人你来我往地说话,没打断,抬手叫观雷牵来马,一扯缰绳便往东去了。
众臣紧随其后,走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修了一半的水渠前。
负责督造的工部主事呈上一份图纸:“水从东边引过来,全长六十里,灌溉五县,差不多是二十万亩田地。此处是分水闸口,水到这里一分为三,往西、往南、往北各一条支渠。去年秋天动工,按计划是要赶在明年竣工的,如今水患一冲,多处基段坍塌,工期估计要拖过一年。”
韩复岑接过那份图纸,展平递到李行弱面前:“若早半岁修成,洪涝肆虐时,东面来水可经渠道分泄,五县田舍不至于尽毁。”
李行弱看着图纸,手指沿着水渠走向划过:“南境治灾,你留下来主事,再把李敬尧调来协助你,疫病什么时候结束了,你再什么时候回京。”
韩复岑躬身应下,寻思了一瞬,问道:“陛下可要继续往西去?”
“嗯。”李行弱把图纸还给他,“那艘大船已经没了,朕还未曾谋面,必要亲眼看上一眼。”
风带着泥腥气从渠口吹来,吹得她衣袍拂拂。随行的州官、陪臣都低下了头,没人吭声。
李行弱道:“别一副丧气样。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点苦还能吃不下去?”
一行人沿着水渠绕完了最后一段,返回灾民所在的窝棚。
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老幼端着碗,在粥桶前领粥。灰头土脸的孩童听到马蹄声,伸长了脖子张望,见官家的队伍经过,怯怯地缩到了大人身后。
韩复岑问:“陛下,郡衙已清扫出来,是否起驾过去歇息?”
“去了要大费周章,何必麻烦。”李行弱从灾民脸上收回目光,“就在这里对付两口,睡一晚,明早直接出发。”
州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说吃食粗粝,有人说此地嘈杂纷乱,恐扰圣驾。
还是韩复岑了解她,差人去拿一些饼和粥,又抱来一捆干草铺在地上。
李行弱盘腿坐下,拿过饼掰成碎块,泡进粥里,皱着眉一口口咽下去。
皇帝都咽得下粗食,州官们又哪里敢独去享受,跟着领了饼和粥,分散坐在草垛上,埋头吃粥。
李行弱的时间很宝贵,南境查勘一结束,未作休整,便马不停蹄往西走。
一路踏过数州,洪涝退去的地界渐渐换成了丘陵,官道旁的田地看着揪心,人烟也愈发稀落,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流民流窜。
到西境海岸时,十月的海风已经有了寒意。
庄炟和谈金玉率众出迎,能来的都来了。知道她不喜铺张,仪仗简省,只沿岸插了几面旗帜。
李行弱未及寒暄,先问战船在哪。庄炟引她往船坞去,指着新造的楼船给她瞧。
楼船像一头匍匐海面的巨兽,停在水面上,高得让人望之生畏。
她看了片刻,问起遇难家眷的安置,又去看了在海难中幸存下来的士卒。
当天晚上,高僧在法台上诵经祈完福,云襄将自己默下来的一卷《吉祥经》捐献给了寺庙。
李行弱看了战船,没有想象中激动,只有满腹悲切。她屏退了扈从,纵着马独自走在海边,最后从马背上下来,站在岸边,对着一望无垠的大海站了很久。
以回归故土为毕生之志的谈金玉,第一次低下头。
“陛下,这仗不能再打了。”她说。
主张西征的大臣,谈金玉绝对是那根主梁。她的祖辈后人还困在西瀛,数万万遗民至今还在等着回家的路。
几场天灾压下来,主战最坚决的人,也不得不认这口气。
李行弱没有答她,只沉声问着身后的庄炟:“和西瀛的战船相比,我们的船够坚么?”
“够。”庄炟目光平静,语气笃定。
“兵刃如何?”
“够锐利。”
“仓库的弓箭还能放多久?”
“弓箭还能再造。”
李行弱默了默,继续问:“西征大帅裴固的仗打得如何?”
“是求稳的打法。”庄炟回得干脆。
李行弱看了眼黑沉沉的大海,抬手抚过白马的鬃毛,声音很轻地散在海风里。
“……朕的马老了,朕的将军老了,朕也老了。”
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和所有人说的。
身后的扈从们垂首屏息,远处的浪一层推着一层,汹涌地拍在礁石上,只有潮声在回应她。
既然仗不能打了,西境的海就不能多看了。
李行弱忧心忡忡地来了西境,最后一路沉默地回了朝天城。
北地的蝗灾干旱已经解决了,崔文静已经返京,把灾后账册和文书递到了御前。没过多久,南境跟着传回消息,重疫区的疫病也得到了控制,染病人数连续七日未增,隔离病患的窝棚在陆续拆除,南境正在恢复秩序。
两份奏疏并排摊在案上,李行弱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末了合上,推到一边,起身走到窗前。
平安端来茶水,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随口问:“平安你说,如果几年不能打仗,朕还能做什么?”
平安闻言一笑:“那简单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强身健体,再御外敌。奴看那些庄稼人,不下田的时候就修屋顶、补篱笆、晒干菜,等春天来了再下地去,总有能干的活儿。”
李行弱转过头看她,平安眸光亮亮的,像在讲一件顶寻常的事。
可正是这样的寻常,让她心头放松了不少,脸上浮起笑意:“朕知道了。”
她叫来观雷,吩咐一句:“将朕用的马槊、铁枪寻来,送到东宫的练武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第二天一早, 还没到上朝,睡得昏沉的云襄忽然被两个宫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她迷迷糊糊地任人套上衣衫,洗漱完毕, 又被半推半拽地拎到殿门外。
凉飕飕的晨风一吹,云襄打了个激灵。李行弱穿着黑色直袖袍, 腰上悬着刀,两手抱臂,精神抖擞地站在她面前。
云襄仅存的睡意烟消云散, 瞪圆了眼问:“阿奶要干嘛?”
李行弱道:“今后由我来当你们的武师。王蔚呢?”
话音刚落, 王蔚也被宫人从另一头推了过来,腰带系得歪歪扭扭, 眼睛都还睁不开,一脸茫然。
“先绕着太极宫跑三圈, 跑完了再去上课。”李行弱不管睡没睡醒,拎起两人就走。
云襄和王蔚根本没有讨饶的机会, 认命地迈开了腿。
被拽着跑了三圈下来,两人扶着宫墙喘得跟牛似的。
李行弱叉腰站在地上, 连气都没乱,幽幽地鄙夷道:“连我这个老人家都跑不过, 还是练得太少了。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跑五圈。”
云襄、王蔚:“……”
李行弱去上朝,两个孩子则被宫人扶回两仪殿,胡乱扒了几口饭, 又赶忙去东宫上课。
庄炟刚回朝,还是第一天给三人授课,自认讲得没那么枯燥,底下居然睡倒了两个, 还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知。
庄炟踱到案前,举起镇尺一人头顶敲了一下。
“怎么,我讲得比念经还催眠?把二位天之骄子给哄睡了。”
两人惊醒,一个神情茫然,一个嘴角挂着口水印。
三人六眼相对,场面十分诡异。
庄炟悠悠道:“上课这么辛苦,不如各请两个书童来,一人扒一只眼皮,替你们撑着。”
一旁的岁阳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庄炟走回讲席,拍了拍书卷:“我不是读死书的人。你们要是实在困,就跟我说一声,我允许你们睡上一时半刻。但你们要记住了,今后我授课,不会照本宣科,偶尔会带你们出一趟门。要是睡不足觉,你们应该没那个体力出门。”
“可以出门?”岁阳抓住了重点。
三人盯着庄炟悠然的模样,面面相看。
云襄问:“那是不是可以出宫?”
“当然。”庄炟松弛地坐在座上,“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足践之不如手辨之。书上读到的,算不得知道。闷头乱闯的,算不得行动。那我们就走出去,用眼睛看,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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