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孙们一起点头。
云襄用她的小胖手指着走过去的队伍:“阿奶,我要骑马马。”
李行弱抽出腰间扇子,展开来为她们挡住斜照进来的日头:“你们上课不再捣乱,好好跟老师念书,阿奶就让你们骑马。”
岁阳立刻举起手来比划:“那我骑大马。比他们的马还要大!”
“那你们认真跟老师读书吗?”李行弱问。
云襄跟没听见似的,要么东张西望,要么掰手指玩。
岁阳仰起脸问:“那老师讲得不好听呢?”
“什么是不好听?”李行弱问。
岁阳诚实地说:“老师讲课,我困。”
旁边的人都笑了。这不是在说老师上课催眠吗?
李行弱道:“你可以跟老师说这个事,下次兴许就讲得好听了。”
“那老师会听我们的话吗?”岁阳问。
李行弱道:“你讲得对,老师自然会听。讲得要是不对,老师也该反对。”
岁阳“哦”了一声,云襄也跟屁虫地“哦”一声,茫然的样子再次把大家逗笑。
李行弱没再多说,让她们继续看了一会儿。
两个小小身影趴在窗口,鼓乐声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们大概觉得没意思了,挣扎着从伏维则她们怀里下来。
队伍拐过了弯,热闹走远了,楼下的百姓还没散,三三两两聚着,还在议方才的盛景。
“还想出宫来玩吗?”李行弱问。
岁阳用力点头:“要来!”
宫里什么都不缺,但宫人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远不及民间热闹有趣,小孩子们当然还是更喜欢外面。
李行弱收起扇子:“回了宫,谁先背下《千字文》,就奖励一次出宫游玩。”
“好!”岁阳欢呼一声,拉着云襄往楼梯口跑。
一群宫人呼啦啦跟上去,木梯上很快响起一片咚咚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楼上不少看完了热闹正散去的客人, 李行弱在嘈杂人声里下了楼梯,刚到楼梯拐角,便听到岁阳跟人说话的声音。
观雷过来道:“皇孙在楼下遇见了二位韩君, 还有崔使君。”
李行弱下了最后几级台阶,果然见韩鹤徵、韩复岑、崔文静三人候在楼梯口。
两个小皇孙叽叽喳喳, 岁阳手里比划着什么,云襄抱着一块糕点,吃得满脸点心屑。
三人见到李行弱, 躬身行礼。
李行弱抬手免了, 笑了一声:“你们三竟有闲心来看热闹。”
韩鹤徵神色如常:“臣是路过。”
韩复岑紧随其后:“臣也是路过。”
崔文静笑道:“臣是来凑热闹的,无意间碰见了二位。”
“是吗, 那真是很巧了。”
李行弱目光幽幽地在几人脸上扫过,没多说什么, 带上小皇孙们打道回了宫。
傍晚用膳时,罗网信使应召而来, 向她禀告,崔文静这些年一直在找的陈朝乐梁王后人, 就是韩家。韩复岑是乐梁王第四代孙,韩鹤徵是第五代孙。
李行弱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翻到眼前了:“所以在南境时, 他才会不遗余力地助我。”
信使低声问:“陛下,可要斩草除根?”
李行弱慢声道:“陈朝之后是异族,异族之后是冉氏,隔了三朝, 如今的刀斩不到从前的皇族身上。”
她又道:“朝廷缺能做事的,韩鹤徵这把刀老是老了点,但很好用。从前他靠我来达成目的,如今该反过来, 替我托举后世之君了。这件事不要外传,出了这道门,就把它忘了。”
“是。”
信使退下,偏殿传来了打闹声。岁阳喊叫着“你耍赖”,云襄细声细气地回“我没有”,然后两个人又追逐打闹起来。
李行弱揉着额头,进了偏殿,看见一群人追着两个孩子喂饭,只王蔚一人端端正正坐着用膳。
她指着两人:“岁阳,云襄,好好吃饭。”
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立刻忘了方才的争执,齐齐坐回了矮几。
第二日,两个小丫头仍旧手牵手去上学了。
坐了檐子进宫的讲读官,谢了岁阳的恩典。两个小魔头不再捉弄吓唬老人家了,但该气人的时候,还是一样气人。
不过两个孩子真的天资卓绝,那《千字文》,聪明如王蔚,也用了半个多月才流畅地背下来,岁阳只用了八天不到。
可惜太小了,还要再长一长,至少要坐得住。
进入五月,杨见微往北地上任,李行弱把孟天骄母子从太宁调去了西境,同时调崔文静入朝,担任门下侍郎。
不久,东南传回了消息,战船试水顺利,最远抵达了西瀛南面,船体没有损伤,随船出海的水师也无异样,复检和改进后,再二次出海。
随消息一起送回来的还有海图,李行弱看了半晌,在西瀛南面画了一个标记。
十月,辜韫书忽然上表一道,从摧折女子身心、消磨臣民志气、破散家庭、荒废公务几个方面痛陈了秦楼楚馆的弊害,请求废除全国的烟花之地。
这道废除秦楼楚馆的奏表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官员们群起驳之,一群人的唾沫星子快把李行弱淹没了。
一来,花街柳巷收上来的花粉税每年充盈国库数百万,若是废除,朝廷承受不起。二来,适度享乐,更能稳定民心,减少犯罪几率。三来,秦楼楚馆养的女子,能歌善舞,通晓诗文,以才女为礼送去外邦,既能窃取机密,又能麻痹外敌,避免战争。更重要的一点是,烟花巷周围的店铺酒楼,连带出来的税银流水是非常可观的。
若是一下砍掉这颗摇钱树,连累的是整个国家的税收。这不是一道圣旨能解决的事,弄不好民间要闹翻天。
李行弱听了一堆废除的弊害,只有一句话:“你们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回避问题。”
要官员想办法,就要让官员开口。她看向韩鹤徵:“韩侍中先说说看。”
韩鹤徵出列奏道:“古往今来,也有朝代发布过禁令,甚至强行推翻。但屡禁不止,到后来妥协弛禁,都是因为只禁了皮肉上的生意,而没有从根源上解决真正的问题。”
庄云梦赞同他的说法:“被卖入阊门、或是自愿卖身,穷困潦倒都是主因。如果只是为了推翻阊门而推翻,那便是对弱势们关门驱赶,把她们逼入绝境。所以,要想关上这扇门,就先要为阊门中人打开生门。”
穷病是天底下最难治的病了,那些要靠卖女维持生计的贫家,可不管什么律法政令,若是掐断了他们的生路,就会变成见人就咬的鬼。暴民起义是各朝都头疼的问题。
钟定慧想了片刻,禀道:“陛下,臣以为,可以从三步来施行:其一,朝廷颁布政令《赎身令》,允许自赎,或由官府出面,强制向老鸨赎身。”
“其二,进入阊门多是贫困,且没有谋生能力,那么就在各地开设劝工局,由官府集体安置赎身后的女子,授予纺织、刺绣、烹饪、甚至书局校勘的能力,按件来计算工钱,管吃管住,不至于无处可去。如此一来,不仅解了生计之困,亦可促进商贸。尤其是织绣、瓷器和画作,在海外销量最广,我们可以在这上面投入大量人手,来抵销曾经的花粉税。”
“第三,对主动放归、上缴卖身契的老鸨,可以既往不咎,奖励安家费。但涉及拐卖、囚禁、虐待、逼良卖身的祸首,要重判不赦,杀一儆百。”
这条对受害者很重要,做好了,可以将这部分人争取过来,共同对付祸首,避免树敌过多引起暴动。
李行弱听了,目光扫过殿中:“贫穷之家无闲钱风花雪月,烟花巷原就是富贾的消遣、官员的交际场所。朕若是一纸禁绝了,你们当中怕有不少人心里要恨透朕了吧?”
此言一出,一些朝臣大汗淋漓,最开始吵架吵得最凶的几位,此刻也低了头,大气不敢出。
李行弱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笑道:“朕说这话,不是要跟谁翻旧账。你们在烟花巷里吃了多少酒、谈了什么事、宿了多少夜,你们自己清楚,朕是不打算拿这个来问罪。朕要说的是,俸禄养着你们是做事的,而不是拦事的。你们认为废除后,让你们没了消遣,那就想一想代替的法子。”
凤靥上前道:“臣在市集开设铺子时,也曾见过烟花巷的营生。依臣之见,举办雅集诗会,完全可以替代……或者,将勾栏娱乐改为公开技艺表演,且要明令禁止美化风流韵事。”
李行弱:“诸位还有什么说的?”
崔文静拱手道:“如诸公所说,一旦关闭,财政窟窿巨大。而钟仆射提到设立劝工局,可以是可以,但短期内还看不到成效。所以在推行改革前,还要从别的地方开辟税源,来补足亏空,把过渡期度过去。”
他顿了顿,道:“而且此事改革力度大,设立一个缓冲期是很有必要的。在这期间,允许原有勾栏在监管下继续营业,再逐年减少,直至关停。这能避免因失去营生而沦为流民,给朝廷一个缓冲时间,也给勾栏瓦舍一个整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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