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庄云梦道:“臣以为可行。能想到的差不多就这些,施行期间遇上问题,再改进不迟。”
接着三三两两的人站出来,附议了庄云梦。
李行弱道:“那便由钟卿细化成条陈。另外,调辜韫书回京任职,主要负责此事。待诏书公布之后,再以‘巡察大使’身份巡察全国。”
群臣俯首遵令。
一个月后,辜韫书回了京,授尚书左丞一职,掌勾栏改革诸务。
辜韫书到任后,全身心投入了此事,把各地风月馆的籍册全部翻了一遍后,拟了近百条陈,呈到了御前。
李行弱批了半个月,添了删,删了又添,最后补了一条:成立善后局,由地方官员、乡绅、从良女子中各自出一名代表,共同作为监管,负责救济和调解。
次年二月,赎身令正式颁下。
民间的风月馆起初按兵不动,都等着看最大的馆舍是什么反应。但那些大头不肯出头当这个靶子,惹同行怨怼。
所以原本想象中的暴动,等来的是静默。
钟定慧告诉辜韫书:“要想让人表态,就要拿住最大的那家恩威并施。”
辜韫书会意,挑出两家最大的风月馆,由手下的都事带了禁卫去谈。
头一家黏黏糊糊,模棱两可,直接以赎身法中的法令定罪,捉拿下狱。
消息传出去,第二家风月馆根本没怎么谈,便挂出了公布:愿赎者,凭籍册原价,不增一文。
有人表了态,其余的馆主老鸨们明面上不敢反驳,暗里却将人骂得狗血淋头,还暗中怂恿馆中贱籍女子闹事。
辜韫书放出一句“废馆之策,以人为先。未定去路,不撤旧匾”,先稳人心,再拿出赎身令,告诉她们只有四年时间,若是赎身从良,官府安排吃住和营生,还给治病。若是不愿,便和那些反对的老鸨同罪,发配去矿山。
至于那些怂恿之人,罪轻的判流放之刑,罪大恶极的斩首示众。
改革从京城开始,光是京城就整治了大半年,向京城之外扩散时,伏维则第一次离开御前,以巡按身份,代天子巡狩,和庄灵秀、钟文羲等人分别往各地巡察官员政绩。
秋后,战船第二次出海,谢桓鸾随西征大帅裴固带了两千水师,在谈金玉向导下,从东南海岸出发往西,顺利占领平河以南的争议之地湄州,在当地扎营建仓。
不久后,崔凡和窦文胜奉命带了一千士卒、民夫和无业流民,前往湄州开垦荒地,修屋建路,为囤兵囤粮打基础。
永晏十一年,最后一间风月馆关停,最后一批被背着贱籍的女子走出了馆门。
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三四岁,正当豆蔻,却一脸蜡黄。年纪最大的三十来岁,身子干瘪,头发枯得没了光泽。她们卸去了满头花钗,裹着粗布头巾,挎一只小包袱,站在馆口,望着路边指指点点的人群,泪水淌了满脸,不知该往哪里走。
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赶着驴车腾腾地朝这边来。幅巾包髻,袖口卷在臂上,手里甩着鞭子。到了众女跟前,妇人跳下车,叉着腰道:“愣着干嘛,我是来接你们的,快上车跟我走。”
女子们茫然地望着她,谁也不动。
妇人一拍脑袋:“哎呀,忘了说了。我其实跟你们一样,也是从那魔窟里出来的。如今是本郡善后局的主事,专管你们后半生的去处,你们就叫我吴主事好了。老鸨没跟你们提,我们今天会赶车来接?”
见众人仍是一脸不信,先笑了:“看这模样,应该是不信了。反正没地方去,不如上车去看看,到时候就晓得了。”
吴主事好说歹说,才把一群刚脱籍的娘子哄上了车。
十几个娘子挤在车板上,肩挨着肩,一路提着心。
有胆子稍大点的娘子小声问:“劝工局打人么?是不是要黑天白夜地干活?”
吴主事挥着鞭子,驴车仍是慢悠悠走着,她回头一笑:“打什么打?劝工局就是一个做工领钱的地方,你们可以挑会的做,也可以换喜欢的做。当然,说是女子学堂也行。去了那里学刺绣、学做伞、学记账……学会了做活,把东西卖去外邦,销得好,你们的工钱也多。而且还管吃管住,每月也有钱可以攒。要是有人打骂你们,就来跟我们说,我们要是管不了,就直接写封书信,跟辜左辖告状。”
“你会写字?”
吴主事笑吟吟的:“会,当年老鸨让我学作诗作画,开始写得也不好,拿鞭子打了几十回,就学会了。没想到,当初用来哄男人拿钱的东西,如今倒成了门路。”
娘子们沉默了一瞬。那个问话的娘子又开口:“辜左辖是什么人?”
“想让我们活命的人。”吴主事说,“她跟我们一样,也曾流落烟花之地,从魔窟逃出来后,受当今陛下的赏识,从一个教人读书的老师做起,一路做到了京官。”
“你们拿回了卖身契,那就从最简单的活做起。等有了自己的钱,还能离开劝工局,去开自己的布庄绣庄。我跟你们说,当今陛下的侄孙女就在京城开了一间布庄……”
娘子们听着,泪痕未干的脸上再次流下泪水。
驴车拐过巷口,朝前方走去,春雾渐渐散开了,一轮红日跳出山头。
而在不远的劝工局里,那些已经从良的女子已经安顿了下来。刺绣的,纺线的,炮制药材的,还有人正往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喊一声“开饭了”,忙碌的人才陆续放下手里的活,欢快地往餐桌这里来。
日头渐渐升高了,劝工局里一片欢声笑语。那些曾经倚在楼栏上任人挑选的手,如今握住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转眼间, 李行弱登基已经十一年,鬓边生了银丝,额心也添了皱纹。
这几年里, 又发生了好多事。首先是伏维则成了婚,夫家出自书香门第, 虽然爱好风雅,和她倒意外地合得来。李行弱不愿她耽误在御前,便授了御前行走的职, 允她随意出入宫禁。
秘书监给小皇孙上了一年课便病故了, 李婵接过秘书省的担子,白发比从前更白了。她到底没成家, 从族里过继了一个孩子,如今孩子已经两岁。
阿姚和莫夫人倒成了忘年交, 搬出宫住进公主府,没事就去莫宅, 跟莫夫人蹲地里拔草浇水,只管那一园子菜。
庄云梦年事已高, 将朝务逐步分摊给各部,虽还挂着衔, 却已是半隐退状态。
李贤老了太多,上不了马了,召他回京养老时,嘴里还不服地说死不了, 还能再挣扎两年。李行弱才不管他说什么,职务分给了李敬尧和李敬奉,让这两个侄儿一个去了南境,一个去了东境。
至于李持功, 熬了几年也熬出来了,捞上了一个四品将军,前年还主动请命去湄州。就是离了家,没人管束,在那找了两房妾室,又生了两个儿子。
钟定慧的身子又不好了。杜缘来得越发勤了,隔两日便要来一趟,没说什么,只是开了些药性温和的方子。谁都知道,钟定慧这病不好治,能活到今日已是老天格外开恩。钟定慧自己也不难过,每日照常上朝,散朝后仍到东宫教三个孩子史论。
东宫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只是那棵桂花树粗了好大一圈,枝干都撑到了屋顶上。
屋檐下的学堂里却空了。韩霄、韩明祯、韩明祺三个孩子长大了,各自有了各自的事。韩霄去了翰林院,韩明祯在兵部见习,最小的韩明祺也去了国子监。
李行弱从桂花树下缓缓穿过回廊,不远的学堂里传出一阵咳嗽声,闷闷的,已经很努力在克制了。
她在窗外停住步子,偏头往里看。两个八岁的皇孙趴在案前,一个脸上蹭了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另一个托着腮,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过去。王蔚坐在两人中间,背挺得直直的,一身紫袍的钟定慧站在他身后,指着他面前的书讲着什么,时不时咳上一两声。
李行弱没进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咳嗽声渐稀,才转身上檐子,沿着来路回了两仪殿。
看了一阵奏表,困意上来,倚榻小憩了片刻,再醒时天已近暮。
凤靥来了有一会儿,一直等在一旁,见她醒来,将一盏茶水递到手边:“明日的殿试廷对,陛下可要亲临?”
“当然去,让岁阳和云襄也去。”李行弱捏着额角问,“题拟下来没有?”
“礼部拟了三道,都在这了。”凤靥从袖中取出册子,翻开呈上。
李行弱展开扫了一眼:“第二道‘如何安边’,这种问题应该细化,换成更具体的问题更为合适。这次提到了海防,朕也想知道,新进的贡士里有没有人敢往海上想。”
凤靥提笔记下,迟疑道:“往年策论从未涉及海务,贡士们怕是不熟。”
“不熟才好。”李行弱合上册子,“熟门熟路的人都在六部里坐着,翻来覆去就那些说头,都听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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