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起来吧。摔一跤不怕,往后在职位上站得稳就行。”
“臣谢陛下。”进士颤声谢了恩,退回队列。
殿上继续唱名,第六名杨见微,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神色沉稳地走上殿来。
伏维则看清她的脸时,心头一跳。这、这不是荣安公主吗?
她下意识望向了御座,李行弱的目光也在杨见微身上落了许久。
杨见微叩拜在地,口称“臣杨见微”,不再是“荣安”。
如今肯出来做事的女子还不是很多,律法虽然规定了不得驱赶女子入学,但坊间学塾大多还是以各种理由拒收女学子。能一路考过乡试、会试走到殿前的女子,已非常人。她站到了这里,就是给后来人打了一个样。
典礼结束后,朝臣散了班,李行弱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带着两个小皇孙站在汉白玉甬道上。
片刻后,内侍将杨见微引了过来。
李行弱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你离开朝天后,去了何处?”
杨见微回道:“臣去了北地,以侍女名义在那里开了一间女子书院。”
李行弱:“怎么想到参加科考的?”
杨见微目光与李行弱一碰,又垂下去:“书院收了很多学子,但有的学不到几日便走了。有人说要回家嫁人,有人说爹娘不许多读书的,还有说读书没用的。臣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来京赴考,证明读书是有用的。”
李行弱扶上白玉阑干,眺着巍峨宫阙,笑着说:“我们可以在朝堂言事,战场杀敌,也是因为战乱无人,才有机会的。朝廷颁下律令,昭告天下只需一道诏书,但让百姓熟悉它,接纳它,把它当成喝水吃饭一样的平常事,却需要一年甚至十年,两代人甚至数辈人。”
杨见微道:“但从陛下登上帝位起,后面的女子有了选择余地,至少知道了,不是只有嫁人这条路。”
李行弱笑了笑。
“你从北地来,那里如何了?”她问。
杨见微欠身道:“赵王及党羽当年圈占的军屯,已经尽数退还给农户,按丁授田。头一年没人种,便令驻军分营屯垦,官兵同耕。农户见官兵都下了地,收成也不错,陆续跟着开了荒。”
她顿了顿,继续说:“打开集市也没多久。赵王旧部盘踞时,怕北方异族扫荡,把商道撤了,北地百姓拿兽皮都换不来一斗米。朝廷撤了前朝的关卡后,鼓励北地商人经商,先头两年就安排了驻军分段护送商队,渐渐把商路盘活了,如今集市上连北方草原的马匹都牵进来交易了。垦田多了,集市也开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读书的学子多了起来。朝廷给偏远极贫之地设的那些学田,收成供了束脩笔墨,贫家孩子入学给免缴粮,都愿意送学了。”
杨见微说到这里吞吐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边境仍有隐患。北方异族这两年灾害频频,在周边劫掠的次数越来越多,还有几次在边境来回游荡。他们的骑兵一直是中原的噩梦,驻军不敢大意,盯得比从前更死了。”
杨见微抬眼道:“陛下,臣以为,和北方迟早有一场硬仗要打,只是时间在谁手里,还说不准。”
李行弱点头:“朕知道,这仗迟早要打。”
她看向杨见微:“你要留在朝天吗?从六部的主事开始做起。”
“如果可以,臣想回到北地。”杨见微目光坚定,“那里的官员太少了,肯坐在县衙里看卷宗、下乡丈量田亩的人太稀缺,臣想去补这些缺。”
李行弱望着杨见微,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片刻后她道:“北地不比朝天,那里的冬天冷得连馍都咬不动。”
“习惯了,不觉得有多冷。而且……”杨见微眸光很亮,“臣知道那里缺什么。”
“好。”李行弱拍着阑干,“北地一个县缺县令,但朕得告诉你,那个地方没有城墙,县衙是三间瓦房,冬天大雪封了路,补给两个月才能送进去一趟。前两任县令都没干满一年,还有一个病死在了任上。你干不干?”
杨见微没有犹豫:“干!陛下说的那个地方,臣应该去过。臣记得那里有大片荒废田地,很平整,可以种很多粮食。只要粮食收上来,希望就有了。臣想试一试。”
李行弱笑了:“朕让兵部给你配一匹马,一些冬衣,另拨五个扈从送你到县衙。”
杨见微:“臣有一些家资……”
“那是你的。”李行弱打断了她,“朕给你的,是朝廷命官的盘缠。”
杨见微默了默,轻轻拱手:“臣遵旨。”
李行弱道:“去看金榜吧。跨马游街这种盛事不是年年都有的,别错过了。”
这种扬名时刻,是正式拜官前最风光的一程。何况她以女子之身列于榜上,势必比状元更引人注目。
“臣告退。”
杨见微纳头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沿着甬道走了。日头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绯袍乌纱却亮得像一朵花。
李行弱抬手抚摸着两颗小脑瓜,和观雷一声吩咐:“去准备车驾,咱们也去凑热闹。”
祖孙一行回宫去换了衣裳,仅叫上苗原随行,并一些暗中保护的豹卫,便带上两个皇孙出宫,直奔青龙大街。
毕竟是近百年没见过的盛况了,不只是青龙大街,凡是游街经过的地方,街道两侧挤满了人,茶楼酒肆的窗户也都全部推开,探出喜气洋洋的脑袋。那些豆丁大的孩子被抱在怀里、被架在肩上、脖子上,或被父母牵在手里,调皮的就在人群里追逐打闹。背货箱的贩夫在人缝里游走,一路吆喝着“买糖”,被看热闹的人嫌弃地推到一边,又被禁卫粗暴地拦到了里面去。
李行弱吃着点心,品着香茗,站在窗口往下看,黑压压一片全是人,从这头望到街尾都是脑袋。
“倒是热闹。”她道。
观雷笑道:“是挺热闹,连好些大臣都凑热闹来了。奴来时,看到朝中几位侍郎骑马过来了,上楼时还看到了二位韩君。”
“上回跨马游街还是陈朝亡国的前两年,算起来差不多过去一百年了,”李行弱道,“这里面哪怕有活到一百多岁的人,都未必见过。”
“来了来了!”
楼下有人吼了一嗓子,人群突然动了起来,视线都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伏维则抱了岁阳,平安抱了云襄,两个小皇孙趴在窗口往下看。
鼓乐声是从东城门那头传了过来,先是两排擎旗的甲士开道,接着是吹奏乐器的仪仗。乐声响得刺耳,震得那些孩子忙用两只手塞住了耳朵,但又忍不住好奇,努力伸长了脖子。
一路鼓乐齐鸣,新科进士的队伍在朝廷命官的陪伴下,甲士的护卫下远远驶来了。
“皇孙快瞧!”伏维则激动地指着队伍,“穿锦袍的就是状元。”
打头的确实是状元,骑一匹枣红大马,穿深蓝罗衣,披十字大红彩绸,头上的进士巾上簪了银枝,插了翠羽,面皮白净,相貌端正,就是脸上已经有了皱纹。
这位状元在传胪大殿上显得严肃庄重,一板一眼得跟朝上那些老古董有得一拼。但游街这会儿,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嘴角已经忍不住上翘,掩不住得意了。
真装啊!伏维则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仔细想想,换成自己考中状元,在太极殿唱名,成为天子门生,可以披红挂彩,跨马游街,只怕自己的眼睛能长到头顶上。
状元后面,就是榜眼和探花了,同样穿的进士巾袍,头插金花,披挂彩绸。
伏维则悄悄和旁边的平安说:“听说探花是长相最好看的,但我瞧了几遍,这探花也就那样。还没杨进士对我的吸引力大……”
才说杨进士,平安就道:“过来了。”
杨见微在后面的进士队伍里,骑了一匹青骢马,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乌纱下半截下颌,但腰身挺得笔直,在一群男人中气质独绝,少了当公主那会儿的咄咄,多了悯人的温柔。
李行弱道:“她在北地做实事这些年,心境也跟着变了。”
伏维则接话:“臣认为是陛下影响了她,不是她自己悟到的。”
李行弱摇头:“若是她心里没那些念头,我又如何能影响到她?”
围观的百姓起初只是简单凑热闹,认出杨见微是女子后,人群中爆出了一阵比状元过街还响的喝彩声,甚至开始往队伍中扔帕子扔香囊,还有小娘子喊了一声“杨进士威武”。
不知从哪家楼上抛下来几枝花,落在了杨见微肩上。杨见微勒住缰绳,朝那边颔首,又策马前行,没有妨碍后面的队伍。
岁阳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问:“为什么要砸人?”
伏维则笑着说:“那是为了表达喜欢。”
队伍所经之处便响起一串呼喝声,百姓争相目睹新科进士的风采,踮着脚,伸长脖子,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好看吗?”李行弱摸摸两个皇孙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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