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揍五下,鸡毛都给打秃了,殿里到处飘着毛,还挂了几根在两人脑袋上。
“简直无法无天!再过两年便直接打你们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走不了路,看还敢不敢闯祸了。”
冯嫣把掸子往案上一拍,罚她们站着不准动,直到开饭才准宫女把人带过来。
“用完膳,就先去陛下那儿认错,明天我亲自再带你们去跟讲读官赔罪。”
小皇孙们郁闷了小半日,等到了两仪殿外,精神又恢复了。檐子在殿外一放,便扒开身边内侍,风似的冲了进去。
李行弱在跟朝臣凤靥、卢显戈商讨战船试水的日子,话说到一半,被两声“阿奶”打断了。
门口的内侍没拉住人,李行弱抬头,两颗脑袋扑了过来。小孩子没轻没重,劲头大得像两头小豹子,撞得胸口都疼了。
她拎着两人后颈,按在榻上。
岁阳嘴快,上来就告状:“阿奶,娘打我们。”
云襄附和:“打我们,屁股痛痛。”
东宫的动静早就传过来了,李行弱如何不知。
她低头看两张仰起来的小脸:“该打!讲读官多大年纪了?你们在学堂里追跑打闹,摔了碰了都得赔不是,何况逮虫子吓人。要是把老人家吓出个好歹,你们拿什么去跟他的家人交代?打两下屁股都是轻的了,要是我,非得把你们屁股揍烂不可。”
岁阳缩起脖子,云襄低下头抠指甲,都不敢吱声了。
凤靥和卢显戈在一旁笑。
东宫的讲读官是秘书监,掌图书典籍兼修国史,是李婵的顶头上司。
“讲读官大人大量,不会跟小孩计较的。”凤靥道。
卢显戈也道:“讲读官性格极好,待孩子素来宽厚。臣进宫时刚巧碰上他老人家,精神看上去不错。臣问了几句,他还说二位皇孙聪明伶俐,这个年纪调皮本是常事,是自己年纪大了,心没那么稳当。”
“老人家大度是他的胸襟,但赔罪不能少。”她低头跟两个小人说,“明日读卷,讲读官是读卷官之一,等上课了你们再去赔礼。打过屁股就算了,以后再让我听说你们欺负了谁,便送你们出宫,从此再不许见爹娘。”
说完松开手,推了推两人后背:“二位阿奶替你们说了话,说声谢谢,然后一边去玩吧。”
伏维则过来牵了她们。两个孩子这下乖了许多,走到凤靥和卢显戈面前拱手作揖,凤靥忙起身还礼,卢显戈也笑着躬身。
两个孩子被伏维则领去配殿吃果子了,李行弱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手边的战船图卷上。
七年了,从木材储备开始,期间经历了种种失败,两艘楼船、一艘中型战船终于建成。
等了这么久,终于要试水了。但海不是无风无浪的玄武湖,一个浪头能掀翻数层楼高,一片海雾就能吞掉整个船队。所以船造好只是第一步,让船平安下水,才算迈开腿。
“谈金玉说,歼灭西瀛的难处不在仗有多难打,而在海上危险重重,大船难行。”李行弱道。
凤靥道:“毕竟隔了一片汪洋大海,海上无定数,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可以做到的一样样做好,尽可能避开灾难。”
卢显戈接话:“监工官员那里已经最终复验了。龙骨、钉卯每天都在轮流查验,确保不会进水。水师也已经操练了四年,除了基本武艺,每个人还熟练掌握了风向、潮汐、水罗盘、船体操纵和海上生存。剩下的,就看实战了。”
凤靥道:“东南各州的仓储够了,沿路转运的民夫也备齐了。”
三个人围着案几,把整颗心都扑在了西征的大事上。
最后李行弱合上图卷:“试水定在四月初六。那日潮位最高,又是吉日。请太卜署再算一遍,若无冲克,便发诏公告天下。”
“是。”二人拱手领命。
次日读卷,八名读卷大臣一早便进了宫,轮流传阅四百份试卷,用了一天时间。
首席读卷官综合其余人的意见,初步拟了名次,将前十名卷子呈至太极殿,李行弱御笔勾出一甲三名和二甲前七名。
官员退出时,宫灯初上。
冯嫣带着两个皇孙候在殿廊下,见讲读官出来,忙领了两个孩子上前,代昨日的胡闹致歉。
“昨日学堂胡闹,是孩子们不懂事,惊扰明公了。”她让内侍捧上匣子,说是一点歉意。
两个小人儿也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嘴里说知错了。
讲读官道:“无妨无妨。能为两位小皇孙授课,是老臣的幸事。皇孙们天资聪颖,老臣教得也痛快。”他直起身,对冯嫣拱了拱手,“歉意老臣心领了,王妃不必挂怀。”
赔礼没接,含笑告了退。
她们站在原地,目送老人蹒跚着走远。
冯嫣低头对两个孩子说:“看见了吗?老师没有怪你们,可你们的捉弄,差点让他丢了命。”
两个孩子还不懂,但也隐约明白了这事做得不厚道。
岁阳忽然说:“娘,把我的檐子给他坐吧。”
冯嫣抚着她的脑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不能你给就行了。不过你可以去跟陛下讨这个恩典,明白了?”
岁阳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去找阿奶。”
云襄也点头:“找阿奶。”
韩鹤徵和韩复岑并肩出来,瞧见两个小人儿乖得不像话,便走了过来。
韩鹤徵走过去,负手低头:“今日怎么这般老实?往常这个时辰,应该追鸡撵狗才是。”
韩复岑也笑眯眯地说:“二位皇孙的光荣事迹我可听说了,把脾气最好的老臣吓进了尚药局,小皇孙战绩不俗啊。”
岁阳一把抱住韩鹤徵的腿:“不闹了,老师年纪大了,吓坏了没人教我。”
韩复岑调侃道:“让你们祖父教啊,他不怕捉弄。”
韩鹤徵嘴角抽搐。这说的是人话。
“你上课还没上够?”他剜了人一眼。
韩复岑道:“侄儿人老了记性都变差了,我没教小皇孙,一天都没有。”
“不行。”云襄晃起小胖手,“祖父老,会吓坏。”
“哈哈。”韩复岑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你也有今天。”
韩鹤徵没生气,反而被逗得胡子直颤,伸手揉住她毛茸茸的脑瓜。
“你们两个兄长一个姐姐,加起来都没你们两个一半调皮。调皮的时候真调皮,乖的时候也真乖。”让人不忍心责怪。
“这是要去太极殿么?”韩复岑问。
冯嫣把方才的事简短说了。
韩鹤徵听了,捻着须道:“能想到把自己的檐子让出去,是个能解决事情的孩子。”
冯嫣向两个孩子招手:“行了,祖父要出宫了,你们也该回去睡觉了。”
两个小丫头被教着拱手告了辞,然后转身往太极殿跑,两条腿迈得飞快。
冯嫣没拦,只吩咐内侍们跟着。
韩鹤徵回身再看时,殿廊里已经空了。他捻须的手没放下来,有些怅惘。
韩复岑在旁幽幽道:“胡子都快捻断了。”
韩鹤徵哼了一声。
“孩子们天资卓绝,有什么感想?”韩复岑追问。
韩鹤徵不说话。
两人往宫外走,吹着凉爽的晚风。沉默了一会儿,韩复岑忽然道:“崔文静回京了,昨日来见过我。他知道我们是乐梁王的后人,这些年一直在找我们。”
“他说了什么?”韩鹤徵问他。
韩复岑望着天上的月亮,浅浅一笑:“若还是冉氏当政,愿复陈者必众。可如今天下安定,最贫苦的人家也能吃上三餐了,百姓的心偏向了陛下,过去的月光也就不需要了,我们不要在这时候出来煞风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殿试的名次定了之后, 读卷官填了黄榜,隔天便宣了进士入宫,在太极殿举行传胪大典。
两个小皇孙又被带了来, 这回没人乱跑,也没人瞌睡了, 一左一右坐着,更像神仙座前的仙童了。
底下的新科进士们一甲三名,绯罗圆领袍, 披红挂彩, 头戴进士巾,手握着槐木笏板, 其余人穿的是深色蓝罗袍,站的位次要远一些。
两个小丫头看得目不转睛。
岁阳悄悄跟云襄说:“他们的帽子好奇怪。”
云襄捂着嘴偷笑。
礼部官员开始唱名,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人出列来叩拜。
唱到二甲第五名时, 那进士急着上前,袍角绊了脚, 扑通一声,在众目睽睽下摔了个结实。
小皇孙们这次没忍住, 哈哈大笑起来。
“他好笨啊!”岁阳指着人道。
殿上的官员们也低笑起来。
李行弱轻咳一声,大殿顿时安静了。
小皇孙你看我,我看你,也规矩地坐好了。
摔跤的进士爬起来, 脸涨得通红,连忙整好了衣冠,伏地叩首道:“臣……臣今日得见天颜,心中激荡, 腿脚不听使唤,等不及五体投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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