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夫人说起来自己的女儿来,嘴里像炒豆子,手也舞,脚也动的。
“……我儿打小就聪明,那横来竖去的字一学就会,读书人念的那个什么文章,她听一遍也能记住一两句。村里嚼舌,要是一个男娃,不知多少人抢着教,等念书出来还能做官。可惜是女娃,再聪明也没用,长到十五六岁了配个走卒,继续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我就这么一个金疙瘩,哪能叫人编排啊,挽起袖子跟人打了一架,把村里那些烂舌头的打得再不敢嚼舌。”
莫夫人一股市井气息,说起女儿来也一点不谦虚,把满屋子人都惹笑了。
有人是听了语气笑,有人是带了鄙夷,还有的相互递着眼色,好像在说瞧这村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更有人轻轻撇了嘴角,觉得这妇人言行粗陋,难登大雅之堂。
冯嫣听着那些隐晦的嗤笑,面上并没有恼色。
莫夫人也不在意,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飞出来,胖胖的脸上泛着红光。
“我们做爹娘的是没本事,可我儿争气啊,帮路边落难的小娘子写了封信,就叫路过的富商兰家看了去,第二天便请了媒人来说亲。从此一脚踩进大户,做了呼奴唤婢的富人娘子。”
旁边一位作陪的夫人闻言道:“夫人莫怪我说话不中听,听人说那兰家郎君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你们既知道对方家世,还把娘子嫁过去,那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莫夫人挺了挺胸脯:“我们这样的贫苦人家,打仗时地里刨不出一粒粮食,有良心的吃草根树皮充饥,没良心的卖儿卖女。唉,世道艰辛,老的还好,那儿女咋办,要跟我们一样饿一辈子肚子不成?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我们是不懂,就认一个理,吃饱了再想别的。要说我攀附人家,把女儿嫁给病痨鬼我也认,只要不跟我们两个老东西吃苦受累就行。”
那位夫人掩唇道:“进了兰家也确实是改命了。只是兰家富贵,为何冯娘子还要二嫁?”
“再嫁又怎么了?”莫夫人一扬脖子,腰板挺得笔直,“我儿愿意,我儿也有那个命。当年路过家门讨水的先生说这丫头面相极贵,将来贵不可言。我跟她爹哪懂,只当嫁进大户不愁吃喝就是应验了。哪里想到,还有今天的泼天富贵。”
这话一落,四座表情各异。
几个官家夫人面面相觑,算是明白了,看她的笑话不打紧,但看她女儿的笑话不行。
莫夫人知道自己粗鄙,在场的贵胄女眷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看笑话,所以她要给女儿长脸。
“头一个夫家姓兰,小郎君身子是不好,可待我儿没话说。兰家上下也厚道,婆母天天让人炖补品送到房里,小姑子有了时新料子也先拿出来。后来守了寡,也是兰家主动提的改嫁,说不能耽误她,还给备了嫁妆。唉,我沾了我儿的光住到大宅子里,见过那些富人嫁娶,至今也没见几个男人做到这样。”
“第二个夫家姓乔,是个县令,没兰家有钱,可人正派啊,做官做得官服里子都打了补丁。”
莫夫人端着茶,吸溜吸溜喝上一口,继续说:“后来被人构陷,乔家公婆二话不说办了和离,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放出去十里八乡打听打听,又有几家做到这样的?”
她把茶盏放下,得意地瞥着在座女眷:“我儿嫁的两家都待她好,多少人梦都梦不来的事,都叫我儿遇上了。”
满堂一下没了声,那些偷偷取笑的夫人娘子收敛了笑意。
如果冯嫣不好,怎么能让前后两个婆家都全心全意待她?和离后还要替她打算?
但冯嫣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至今也没见真章。
有人把目光悄悄落在冯嫣身上。
冯嫣陪在母亲身边,既不以这些话为傲,也不以过往为耻,只是轻轻摇着手里的团扇。
韩飞镜跟李行弱一早就来了,听到莫夫人那炫耀的语气,才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
她听那些官眷奚落,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可听到后面,渐渐笑不出来了。
李行弱朝观雷递了个眼色。观雷进去唱喏,她才跨进门去。满屋官眷纷纷起身行礼,冯嫣也搀了母亲站起来。
“都坐吧。”李行弱扇子一挥,在正位坐下。
大家谢了座,冯嫣拉了拉她娘手臂,莫夫人才跟着坐回去。
李行弱看向莫夫人:“夫人说得实在。孩子养得好,就该有底气夸。”
莫夫人两手在衣摆上搓了搓,咧着嘴笑:“那些假客气的话,民妇也说不来。”
“夫人可见过我那个儿子了?”李行弱问。
莫夫人道:“郎君我看了,站得直,眼神正,模样也俊,就是话有点少了。”在官眷轻笑声里,她又补了一句,“话少也挺好,话多藏不住事。”
韩飞镜差点笑出声。这位莫夫人言语粗朴,可听多了,倒觉得憨厚敞亮,人很实在。
李行弱道:“那夫人觉得,他配不配得上你家姑娘?”
莫夫人正了正色:“民妇听冯嫣的,她点头就行。郎君好不好,民妇也只能看到表面,对我儿好不好,日子长了才晓得。只要待她好,旁的我不挑,如果不好,民妇不管是不是天家贵胄,一定带冯嫣回家去。”
在场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开。
笑她口无遮拦,也笑她不自量力吧。一个乡野之人,竟敢对着皇室说出这种话来。
李行弱听了,反倒笑了笑。她算明白了,冯嫣的性子是母女一脉相承。
“夫人放心。”她道,“日后如有怠慢之处,我也会给冯嫣做主。”
本来请官眷们是来作陪的,结果一群人看笑话,李行弱坐了一会儿,便让她们自行散去,单独请了冯嫣母女去玄武湖上游船,晌午留用了午膳,傍晚又让苗原亲自护送回了府。
韩飞镜和韩昭阳都没有赐府,李行弱让二人住在宫中,不去占用官宅,把最好的两处宅邸赐给了庄云梦与钟定慧。
她的继位大典在即,冯嫣的礼服定下了,但婚服还没有,所以进出宫闱的次数渐渐多了。
次数一多,便经常和觐见的庄炟、钟定慧碰上面。而每次,庄炟都会格外多看冯嫣两眼。
李行弱很是好奇:“她身上有什么奇特之处?”
庄炟道:“只在书上见过这种面相,忍不住会多看。”
钟定慧也通一点望气之术,闻言目光微顿:“还是不说为好。”
“什么面相?”李行弱偏要问。
庄炟抬眸:“日月角开,腰正体坚,当生天子,这是贵格。”
这话惊世骇俗了。韩昭阳和冯嫣还未成婚,冯嫣也没有诞育子嗣,可这句话,等于是埋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在李行弱心头生根了。
从殿中出来了,钟定慧和庄炟并肩而行,一脸忧思道:“你不该说出来的。”
庄炟双手抱臂,懒懒笑着:“你应该没看出来,还有后半句的,我没说,也不打算说了。出了这间殿,咱们都别外传。”她看人一眼,“这就不算天机泄露了吧?”
钟定慧浅笑道:“拿你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1章
相面这东西玄而又玄, 可以信,也可不信,但庄炟说出口, 到底还是让李行弱上了心。
母亲神位请入太庙那日,结束了仪式, 她的车驾经过吉阳里时,突然想顺道去看看冯嫣,于是便叫车夫改道, 只带上一小队人去了莫府。
当时莫夫人还在菜园子里打理她种的菜, 不知道贵人驾临,得了通报, 人已经被请到府里,她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带着一手泥,就这么和冯嫣去迎接了。
李行弱看见庭中辟出的菜地, 一垄垄油绿的菜,长势喜人。
莫夫人搓着手上的泥:“菜是从城外农家买的, 种在地里随吃随拔,让大行台见笑了, 咱们贫家人就这习气,改不了。”
“改它做什么。”李行弱道,“夫人种得挺好。”
莫夫人见她不像是客气,乐呵呵地说:“穷的那会儿, 种地是吃苦,如今过上好日子了,这叫那什么……陶冶情操,修身养性。”
冯嫣让人煮了茶来, 见李行弱站在菜地旁不动,就让婢女将茶端来,再弄两个胡床来坐。
“我娘怕闲着闲出毛病来,总要活动两下。只要不累人,索性随她折腾。”她道。
“富贵病就是这么来的,穷人只有一身饿病。”莫夫人笑得两颊鼓起来,样子喜气。
李行弱看她不自在,便说:“夫人自去忙吧,我在这里坐,跟冯嫣也说会儿话。”
“那行。”莫夫人也不客气,“民妇说话不中听,就让冯嫣陪大行台说话吧。民妇把地收拾出来,再拔些菜做饭,让大行台也尝尝我们老家的菜式。”
她摇晃着略胖的身子,就回了菜地。
冯嫣看她娘撸起袖子,忙得脸都发红,自己也笑了。
“她是饿怕了。”她道。
李行弱把扇子展开,缓缓扇着:“飞镜和昭阳在南地时收过粮食,在那之前,姊妹俩穿衣吃饭都有人伺候。从她们这一辈开始,家里孩子们不会饿肚子,却也该去地里,区分粟米和稻米,知道粮食怎么种下的,什么时节再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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