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嫣:“大行台种过地吗?”
“种过军屯。百姓那里征不到税时,白天打仗,晚上种地,放下兵器就要拿锄头,没个消停的时候。”李行弱笑道,“当上将军后,管过军粮调度,每一斗粮报上来,都能想到是多少人省出来的口粮。管一家的吃喝都难,管一个国家难上加难。”
她望着菜地里忙碌的身影:“你娘种的菜真好,这么一小块地,种出了气势。”
冯嫣道:“大行台似乎有话说?”
“并没有。”李行弱道,“临时起意来的,想走走。真要有个理由的话,倒是很想听听冯娘子的心里话。”
冯嫣笑着问:“大行台相信命中注定吗?”
“何意?”
冯嫣:“民女在书中看到一句,‘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民间附会了一种星象,天下大乱时,象征君王的紫微星现世,众多星宿拱卫在四周,那些便是君王的臣属。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主奉献的使命,民女和耿秋亦是。”
“冯娘子的使命是什么?”李行弱问。
冯嫣还是那句:“生一个孩子。”
李行弱摇头:“为什么执着生孩子?”
“不一样。民女要生的这个孩子,在梦里见过她。”
冯嫣道:“民女和前夫和离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个叫乌迈的神,送给我一个裹着天衣的女婴,指着朝天的方向,说‘当去,当去’。第二天耿秋的信便到了,问我愿不愿意嫁给韩昭阳。”
李行弱心里不由得一惊。乌迈,是夏于掌管生育的神。
冯嫣笑道:“民女家境和美,但见过聪明伶俐却不能读书的人家,也见过为求温饱卖儿卖女的人家。而大行台和民女看到的,是一样的,所以大行台不需要做什么,都会有人愿意来扶这把梯子。当然,也包括民女。”
说着话的工夫,日头偏了西,菜地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莫夫人挎着一篮子菜回来了,远远冲她们招着手:“走走走,回屋坐去。刚摘了几根青瓜,一人一根爽口得很呢。”
……
八月五日,太极殿。
皇太妃身着素服,站在丹墀上,亲手捧出最后一封制书,向天下臣民宣读了冉氏在位期间的过错。
昏聩失德,政令乖张,致使民不聊生,外患迭起,既德不配位,理该让位于贤。
宣读完,她代行禅位之礼,将那重见天日的传国玉玺双手高举头顶,捧给了李行弱。
“天下兴亡,就拜托给诸位了。”这位前朝后妃屈下双膝,伏地三拜,冉氏短短二十五年的统治就此而终。
八月十日,天还未亮,庄云梦换上祭服,代天子前往南郊、北郊、太庙举行祭祀仪式,昭告万民,李行弱将于太极殿继位。
吉时一到,铺满毡毯的太极殿上,穿戴礼服的百官燕列东、西两楹。
李行弱身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宫官簇拥下踏上丹陛,在御座前转身,面向群臣。
百官伏地俯首,山呼万岁。
司礼官展开即位诏书,宣布新朝国号为朔,改年号为永晏,定都朝天城,随后封赏皇族功臣,大赦天下。
司礼官宣完,铜钟撞响,庄云梦和韩鹤徵率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
李行弱端坐在御座上,目光穿过微晃的冠冕,落在白到刺眼的白玉阶下。人影匍匐一片,除了朝会上见惯的那些面孔,还有局促不安的阿姚、抱着王蔚的李婵、长高抽条的澄空。
礼成后,奏乐开宴,庄严的乐声从太极殿涌出去,穿过宫门,穿过御道,传到了朝天城的千家万户里。
坊间百姓仰头张望着,知道是宫里在行大典,便朝着宫城方向望去。
庆贺的宫宴上,宫人鱼贯而入,呈上热膳冷盘,那些玉盘银盏映满了天光,像月光落进了湖水里,银光浮动,照得满殿生辉。
换了华衣彩服的官员官眷们,坐在案后,眼前一盘盘珍馐美味,相互举杯敬酒,交头接耳地说笑着,大殿里一片欢声笑语。
一曲舞结束,殿角的编钟又响了一声,一群小童从殿外鱼贯入场,席上停了窃窃私语,看着五十来个小童穿着各色直袖袍,腰间系着彩色丝绦,一手持漆饰木剑,一手举绘龙纹的圆盾,踩着鼓点结成阵型。
李行弱看了力士的舞,看了伎人的舞,还是第一次看到小童的舞蹈。
观雷道:“太常新排的剑盾鼓上舞,练了很久,今日是头一回演给陛下看。”
孩子们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步子却扎得稳,在小鼓上下腾挪,木剑挥舞间带出一股虎虎的朝气。随着鼓声转急,龙盾同时翻面向上,五十面龙盾鳞片似的铺开,天火落在上面,大殿更亮了。
席上的人看得眼睛发亮,掌声喝彩声毫不吝惜地漫开。
年轻娘子们围在一处,低声议论着那些直袖袍。
穿鹅黄宫装的娘子说:“这身衣裳真利落,比咱们这身宽袍大袖方便多了。”
吃点心的娘子附和:“可不是嘛,我上回骑马,袖子卷到胳膊上还绊缰绳,烦人得很。若是剪裁成这样,出去跑马就自在多了。”
另一个圆脸娘子凑过来:“还真是,郊游时穿正好,袖口束着,不怕绊手,腰里再搭彩绦,跟这些小童似的,又精神又好看。”
鹅黄宫装的娘子笑道:“越说越心痒了,等回去了也让家里绣娘照着做一身。”
吃点心的娘子连忙道:“做的话也算我一个吧。”
鹅黄宫装的娘子道:“就怕绣娘做不好。”
圆脸娘子戳她一下:“那还不简单,问问小童衣裳谁做的,找到源头,要图样子来照着做。实在不行,咱们就去云想坊定做,那儿的东家是李家娘子,如今也算皇室产业了。”
吃点心的娘子赞同:“她们肯定知道做法,咱们直接找她们做吧。现在是新朝了,历朝历代都会改服,咱们衣裳也该换新样子了。你看这殿上,多少人看那群孩子的衣裳呢,咱们趁早做了,头一批穿出去,才叫眼光独到呢。”
三人越说越激动,头凑到一起,已经开始约定做好了衣裳,就出门跑马取。
附近的官家娘子竖着耳朵听了这会儿,也不甘落下,急忙跟姐妹盘算着回去动针线了。
李行弱听席间飘来的议论声,眼角微扬。有了这些娘子带动,这服饰很快便能流传开来。
“奇怪,我怎么瞧着领舞的有点眼熟呢?”
李姮越看越不对,转头看向后面席位,家里小辈一个人影都不见了:“嘿,家里几个小崽子呢?该不是贪玩跑出去了?”
李婵抱着王蔚,在喂东西吃,闻言笑道:“你一直在司衣司忙,不知道她们在太常寺排舞蹈。”
“什么?”李姮转头重新看向殿上。
小童们收盾立剑,额上汗水淋漓,却一个个挺着胸膛。而那领舞的几个小童,虽然打扮过了,但仔细看,分明就是家里几个小崽子。
“自家孩子都认不出了?”李婵笑她。
李姮:“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你是大忙人,手里的活都忙不过来。”李婵笑着说,“当年这个女娃性格是最怯的,说话大声都能吓哭。如今你瞧,敢领着五十个人在御前跳舞了。这舞跳得飒爽灵气,长本事呢。”
李姮往御座上看了一眼,再看向殿中时,小童们以木剑击盾,铿锵有声,整齐地颂起了入阵曲。
一曲终了,小童们高呼“万岁”,童声脆亮,齐齐整整,回音像从九霄飘下来的。
李姮嘴里骂着“这群小鬼”,眼里却满满都是骄傲。
李行弱只看到一群小童,没看清是什么人,观雷凑前道:“陛下,领舞的几个孩子都是府里的小娘子。”
李行弱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那几个孩子,一曲舞下来,每一张小脸都汗津津的,热得绯红。
她嘴角翘了翘,对观雷道:“都赏。”
观雷招手让宫人捧来赏盘,孩子们得了赏,高高兴兴地谢恩退下。
李府的小娘子们猫着腰回到座席,隔着案几对砍过来的李姮挤眉弄眼。王蔚在李婵怀里挣了挣,想要下去。
李行弱看见了,让观雷把孩子抱过来。小崽子到她怀里倒是听话,在膝上滚了两滚,揪着她的袖子打了个呵欠,居然就睡着了。
大典操持了一天,孩子累,大人也乏了。
宫宴散时,各家醺醺然地离了席,登上车,慢慢驶出了宫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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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典礼过后, 韩飞镜和韩昭阳在京城盘桓了几日,也到了赴任的时间。
韩昭阳和冯嫣的大婚吉日定在了十月,还有两个月, 所以还是先和张欧北上,届时再回京完婚。
韩飞镜却一直在磨蹭, 行装收拾了三日,问就说没收拾好,拖拖拉拉不动身。
李行弱看她就头疼, 催她赶紧启程, 正好还能和李贤父子同路,顺道捎上李持功带去军中磨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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