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造神二十年_又栀 > 第273页
    韩昭阳把樊修远推出去劝降,樊无垠僵持了一阵,还是不舍得放弃这个长子。僵局未破,是次子樊修然从后方放了一箭,射杀了樊修远,了结了这根软肋。


    李行弱听到这里才算明白,樊修远为何那般激动,他那是担心自己成为父亲的拖累。


    这个樊修然倒是一个狠人,杀自己兄长眼都不眨。


    “樊无垠重伤,是抬回来的。”韩飞镜道,“他请求见母亲一面。”


    “见什么见,我看得见什么?”李行弱有些无语,“每个人死的时候都想见我,我是勾魂的黑白无常?”


    伏维则也赞同:“一个阶下囚,要求还多。”


    “那就不见吧。”韩飞镜道。


    “见,怎么不见。”李行弱改主意了,“人都要死了,给点关怀不是不行。飞镜,让人把他抬到外面。”


    “……好吧。”韩飞镜摸摸头,起身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扶了李行弱的手起身:“娘,人到了,我扶着你过去。”


    李行弱被韩飞镜引到殿廊里,空气里飘来了一股血气。


    樊无垠的担架被抬到她脚边,她看不见,伏维则看得一清二楚,在她耳边悄悄告诉了方向。


    四十多岁的人,多年没上过战场了,这一仗打得极是惨烈,盔甲东一片、西一片,支离破碎地挂在他身上,都是乱刀劈出来的口子,那些大的伤口肉都翻卷出来,露出里头血浸透的深衣,滴下来的血又把刚擦的地砖弄脏了。


    他右边胳膊是歪着的,似乎断了,血糊了半边脸,另半张脸尚且干净,眼底却布满了血丝。


    那些和他对阵的旧友都在今日看见了他的狼狈,李行弱这个旧人却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担架上的人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打量她。


    李行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的:“你想说什么?”


    樊无垠声音含糊:“谶言是编造的,结果是真的。”


    他似乎笑了一下,无力地说道:“可惜了……”


    也不知道可惜什么,可惜她成了瞎子,到头来一场空?


    管他呢,七政星解决得差不多了,这个天下已经在她手里,给旧部一点关怀,就像神佛听到人间祈愿,张开指缝漏出慈悲。


    李行弱抬手屏退了闲杂人等,盘腿坐下来。


    “不用可惜,我眼睛看不见,心却是亮的。樊无垠,可怜可怜你自己。”


    樊无垠道:“临死还能见到你,死而无憾了。”


    “到底是有什么事?”李行弱皱着眉,“你的家眷犯的是死罪,这点我不会通融。”


    樊无垠又笑了一下:“既走这一步,我也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


    李行弱捏着玉组佩上的玉:“你是可以潇洒地说一句成王败寇,你的妻儿是倒了大霉了。”


    “若是……”樊无垠问,“失败的是大行台,是否也能说出这话?”


    李行弱手里动作停下:“我有两个说法,一是我把李家子孙送出了朝天,二是他们既然享受了富贵荣华,也该承担富贵后面的风险。当然,你同样可以用这个理由,让自己死得心安。”


    “而且我不会失败。”她淡淡地补了一句,“不是我多厉害。是你们不太行。”


    樊无垠沉默了,目光在她脸上像彻底定住了


    “从入北斗府那天起,一直是我们在依靠你。”他开口说道,自嘲地笑笑,“你说得都对,我们不太行……没有重头开始的魄力,半生都困在这里,瞻前顾后,始终踏不出那一步。当真的想要再前进一步时,时机就没那么合适了。”


    “你的体力不太适合叙旧。”李行弱提醒他。


    “我知道,所以想见你一面,告诉一些事情。”樊无垠手指蜷起,摸到了胸口,“……这里。”


    伏维则看他手指颤个不停,索性伸出手去,顺着指的方向,帮他从破碎的甲片间翻出一个香囊。


    容臭染成了红色,原本的颜色辨不出来了,但绣花纹样依稀能看出是虎豹。


    “看上去是给小孩避邪驱瘟用的香囊。”


    她看一眼樊无垠,打开香囊,自里头摸出一个五色续命丝。


    “什么东西?”李行弱问。


    伏维则把东西放到她手心:“回府主,是五彩丝。”


    李行弱捻在指尖,眯了眯眼:“你家孩子的?”


    “是荣安公主身上的信物。”樊无垠用他血淋淋的手指,攥着那只香囊,“她……是我走失多年的亲生骨肉。”


    伏维则倒抽一口气,脑子有点转不过了:“……公主是你的女儿?”


    她转头看李行弱。


    李行弱也确实感到意外。


    意外之后,她冷笑道:“所以你是知道了她的身世,才让她冒认公主身份?”


    “……不、不是。”


    樊无垠怅惘地说道:“她母亲是女奴出身,夫人不容于她母女,趁我不在时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我找了一段日子。得知她母亲已死,她不知被谁抱了去,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别苑的那场大火,我遇到了逃出来的她,安排她进宫,作为我的内应。后来无意中看到的这个香囊,才知道她的身世,那时我想,或许这就是天意……让她有个公主身份,弥补她曾受过的苦。所以我把这个秘密咽了下去,哪怕她有了二心,也未曾想过拆穿。”


    “那为什么现在又要说了?”李行弱问道。


    她不管他家里妻儿是不是遗弃过荣安,只看他的做法,就叫人难以理解。


    “樊家上下如今被你牵连,重则砍头,轻则为奴,你如果真心的为她好,就该把这个真相带进棺材,永远都别重见天日。在我看来,你是既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不是自私是什么?老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在你身上,半点没见着你为她着想。”


    樊无垠被她骂得张不开嘴,怔了怔,苦笑着又开口:“能否看在她投诚的份上,给她一个全新的身份,让她……”


    “会不会太晚了?”


    李行弱打断他,笑出了声:“父亲迟来的关爱还挺感人,过江的泥菩萨自身难保了,突然想起普度众生了。”


    她的羞辱让樊无垠有一瞬脸红。


    “我知道。”他说道,闭了闭眼,“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我是说,你想当一个父亲,太晚了。”李行弱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樊无垠再次噎住, 无声地笑了:“是啊,我对不住她。”


    李行弱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一个没有亲人照拂的婴儿, 需要多好的运气才能活下来,又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成人。她在失去母亲时, 是最需要父亲庇护的,如今么,她早就靠自己找到了退路。你迟来的愧疚对如今的她没有任何价值, 甚至是负累, 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揭过的。倒不如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让她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孤儿。”


    “当然……”她举起那根五色丝, “我会告诉她身世。她有权知道,原谅或者不原谅, 都由她自己决定。”


    她话音落下,旁边的伏维则忽然喊了声:“公主!”


    四下忽地一静。


    李行弱挑了挑眉。看样子, 荣安全部听见了。


    “来得刚好,省得我再转述了。”


    她将五色丝连同香囊放回到樊无垠胸口, 伸手扶了伏维则,慢慢站起身。


    荣安走来她身旁, 拱手施礼:“大行台。”


    李行弱侧身让了让:“你们应该还有话要说,我给公主腾个位置。”说罢挥手屏退宫人,和伏维则走到了殿廊一侧。


    待人都退远了,荣安这才蹲下, 看向樊无垠。


    面对这所谓的生父,她不觉得愤怒,甚至特别平静,还有一点荒唐的感觉。


    “如大行台说的, 我倒宁愿自己是个孤儿。”


    她脸上笑得讽刺:“你聪明一世,不会不知道,道出我的身世,我要面临的是何等困境,就是大行台出面保我,那些言官也会把我推上断头台。你哪里是为了我,你分明是想在死前解开心结,让自己走得没有遗憾。你本来可以不说的,为什么要说出来,毁了我平静的人生。”


    “……对不住。”樊无垠胡须颤动着,“我想和你说一句,对不住。”


    “不必了,你的道歉毫无意义,我不想听。”荣安决绝地说道。


    樊无垠抬起手,想要触碰她,但手指颤得厉害,什么都抓不住。


    荣安没有握他的手,仅是冷眼看着他。


    “孩子,知道你的名字吗?”樊无垠问。


    “我不想知道。”荣安激动地说道,“我会有新名字,跟你们樊家斩断一切,重新开始。”


    樊无垠闭上眼,眼角划过泪水:“……也好。”


    荣安伸手,将他胸口那根五色丝捡起来,搁回自己掌心,看了一会儿。自被他拿走后,丝线褪色有些厉害,但编得齐整坚牢,没有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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