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安想笑,又实在笑不出来。
她把五色丝和香囊重新放回他胸口。
香囊和五色丝还了,轻如鸿毛的父女情分也还了,身上没什么是欠他的。
“就这样吧,我们互不相欠,下辈子也别再相见。”
她起身要走,樊无垠叫住她:“等等——”
荣安顿住脚步。
樊无垠体力快尽了,声音轻到快要消散:“……我对不住你和你娘。”
荣安沉默了一息,淡淡道:“留着这话去下面跟她说吧。”她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叫来禁军,“抬他下去。”
禁军抬人时,李行弱也走了回来。
“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荣安垂下眼,“他犯下了滔天大祸,当依法处置,荣安罪孽深重,亦是如此。”
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这是一罪。她是叛军主犯樊无垠丢失的骨血,又是樊无垠安插的暗桩,那便是参与政变的从犯,这又是一罪。每一桩算下来都是诛族的大罪,投诚的功劳可以抵消协助樊无垠政变那部分,不能抵消假冒公主之罪,否则要如何堵住悠悠之口。
荣安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认罪是必然的。
“这是我该认的。”她说道,脱去鬓间簪钗,搁在地上。
樊无垠在担架上闭了闭眼。
李行弱笑了一下:“带她下去吧。”
禁军过来,荣安向李行弱施了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担架重新抬起,樊无垠经过她身侧时,勉强偏过头,说道:“大行台,韩鹤徵出身有异,不是善茬,如无臣服之心……尽早除之为是。”
话音刚落,廊下又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庄云梦、韩鹤徵、韩复岑等人正快步而来。
韩鹤徵走在最前,脸上挂着笑,显然把方才那句话听了去。他站定,垂目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人:“你这是想把我也顺便带走。可我们关系没那么好吧。”
樊无垠是死了都不忘给他挖坑。
樊无垠:“不急,我会……等着你下来。”
韩鹤徵笑了笑,没接话,侧身让到一边,让禁军把担架抬过去。
廊下安静了,韩鹤徵转向李行弱,面上笑容收了:“大行台不会真听进去了吧?”
“他说你不是善茬,并没说错。”李行弱道。
韩鹤徵点头:“也算是肯定下官。”
他的脸厚如城墙,贬人的话也能当夸人的话听,李行弱不想说,怕多说两句,反而给他说高兴了。
她搭着伏维则的手,朝殿内走:“叛军刚镇压下来,皇城还未安定,这阵子事务会很多,需要诸位相助。”
庄云梦、韩飞镜跟在后面,韩复岑落后一步,和韩鹤徵并肩同行,低声说了句:“我的好侄儿,樊无垠这一死,怎么也该轮到你了。”
韩鹤徵:“叔父好像忘了自己也姓韩。”
韩复岑上下打量他:“你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说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念阿弥陀佛?你最好是念,我怕天雷劈了你。”
韩鹤徵叹息:“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要是完了,叔父也会连坐的,何必呢。”
韩复岑呵呵笑:“我在南境这两年多不是白干的,你完了,我也不会完。”
“叔父为何总是针对我?”韩鹤徵心里郁闷,“我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
韩复岑:“你有辱门风,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韩鹤徵也呵呵地说:“忙的时候叫我韩君,不忙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挂上城墙风干。”
他两个在后面你一言我一言,笑眯眯的,看上去似乎融洽,实际已经快要互掐脖子了。
“你们俩说什么呐?”韩飞镜转过头来问。
“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韩鹤徵换了笑说道,“不要没大没小的,要叫他叔公。”
韩复岑也换了笑脸,和蔼可亲地说:“好侄孙,别跟你爹学,容易学到坏的。”
“……”什么玩意。
韩飞镜眼神古怪,来回看了几遍,总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怎么说呢,看着兄友弟恭,但里外透着诡异。
被她这么一打岔,两人面色和软多了,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李行弱开门见山道:“政变刚过,面上是平息了,底下还是乱糟糟的,这阵子肯定会很忙。你们都说一说,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庄云梦先道:“禁中各处混着的叛军和耳目,下官与凤将军昨夜已尽数拿下。这几日再盘查一遍宫人,便可解除封禁。”
韩复岑接着禀道:“樊家及参与政变的党羽已全部拿下,等候发落。”
韩飞镜道:“皇长子已经拿下,接应叛军的黑缭等人也都拿下了,暂时押在北门,今晚送进诏狱。”
宫禁、党羽、主犯,三路都没错漏。
李行弱道:“樊无垠留下的窟窿太多了,尤其是各部官员的缺口,我的意思是,大家商量着来,把这些窟窿堵完了,再谈下一步。”
先把桌子放平,再往上摆菜,这样才能安心吃饭。
在座的人没有异议。
韩鹤徵道:“除了十万火急的军务和粮道,其余事不急,可以抽调少量人手正常跟进。”
李行弱点头:“张欧把禁军移交后,和韩昭阳仍旧返回北地。刑狱的缺就由韩复岑暂代,先把叛军的事了结了,再理旧年积压的案卷,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找韩鹤徵商议。”
韩鹤徵是老混子,他做事肯定得心应手。韩复岑拎得清,痛快地应下了。
李行弱再点庄云梦:“吏部就交给庄老了,朝廷各部不能停滞,劳烦庄老把犯事官员名单理出来,把缺尽快补齐。至于度支部和起部,人员不作调动,但是粮草、河工、钱银出入这些都急,一刻不能松懈。京畿驻防暂交给凤靥,待各部稳定之后,再议正式人选。”
然后对韩鹤徵说:“你对朝务最是熟悉,朝堂上的事还由你主导,庄老和韩复岑协助。但所有事务的最终决定,一律先报到我这里,由我、你、庄云梦三人会签,缺其中一个都视作无效。”
她行动不便,摄政之事必须有一个镇得住的人暂代。韩鹤徵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这样安排最好。”庄云梦道,“刚着手整顿朝廷,事情可以简单,却不能乱。”
韩鹤徵笑着说:“最烫手的山芋塞给下官了。”
韩复岑在旁边幽幽道:“今日上书尤其多,就劳韩君今晚辛苦批完,我们底下才好动。”
如今各部送上来的奏疏堆成山了,全是请示,那是今晚能批完的吗?
韩鹤徵嘴角抽了抽:“……当然,这是本分。”
庄云梦笑而不语。
李行弱两手抱臂,心想着,这韩复岑果然是克韩鹤徵来的。
事情议完了,大家也都起身告退。
庄云梦走在前面,年纪虽然大了,精神却足,边走边和韩复岑商议接下来要忙的事。
朝堂政务是包括南境政务的,突然接手这么大一个摊子,庄云梦半点也不敢放松。
“钟定慧还在交接太宁那边的事务,差不多月底能回,她能分担一部分,但是不多。”她道,“庄炟是真走不开了,她要是在,大家会轻松很多。”
韩复岑道:“庄老别担心,咱们有的是人,你老人家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忙了一夜了。”
韩鹤徵走在后面,听到这话,只觉后颈凉了一下。
风从宫墙那头灌进来,吹得袍角翻飞,他想着,定是天太冷了,于是拢紧袖子,一面在心里盘算,一面从殿廊出来。
下了台阶,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他停下来,弯腰捡起已经脏了的香囊,翻过来看了两眼。
真是不巧,刚在樊无垠那见过这东西。
“晦气!”他暗暗骂了一声,“等我下去?那你有得等。”
韩复岑在前面唤他,他敛了神色,叫来一个小黄门,把香囊给他:“拿去烧了。”
暖阁里头,韩飞镜还没走。
从头到尾都没被点名,她早就坐不住了,等人一走,忍不住问道:“大行台,还有我呢,我做什么?”
李行弱揉着耳朵:“龙城的事交给你,都查证好了?年后你去龙城,有十足的把握了?”
韩飞镜被问得眼神躲闪:“那个、那个京城局势未定,龙城那里不急。”
李行弱光是听她语气迟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
“龙城可以不着急去,但我现在要检验你的做事成果。你先讲一讲,都做了哪些事?”
韩飞镜眼见避不开这个问题,只能硬着头皮道:“症结在空饷,就从兵额下手……我已经派人去龙城清查实际人数了。”
李行弱:“龙城将领肯让你查?”
“是暗访。”韩飞镜道,“龙城将领拥兵自重,朝廷的令到了边关,营门都进不去。我想了一个办法,让押送辎重的士卒混进城里,摸清营地的实际兵额,看虚报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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