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一些笔墨纸砚,一些书本,整理得干干净净。坐着无聊,她把笔墨纸砚重新摆了位置,又给盆栽海棠浇了水。
坐了足有一刻来钟,韩昭阳、谢桓鸾、荀皈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次军务简单,大家累了一天,她也不耽误时间开那些没用的会议,只要个人清楚个人该干的活,就让人赶紧回去梳洗。
只把荀皈留了半刻钟,问他适不适应。
荀皈前脚离开,韩飞镜跟着来了,她和乞弗兰祉是最后一拨。
在外头跑了一天,实在渴狠了,她一进门就抓了案上的银水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满足地抹了抹嘴,说道:“趁乱逃跑的北地将士全部抓住了,已经移交给北狱。咱们的五万将士扎营完毕,两万人扎在城外东南向,剩下的全部折返到京畿营地。”
“现在外头有什么风声?”李行弱问。
韩飞镜摇头:“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乞弗兰祉哈哈一笑:“韩飞镜,怎么样,我就说北地大营内部意见分歧大,根本用不到我们出手吧。”
“你厉害,行了吧。”韩飞镜白她,“要不让我娘扎个大红花给你,明天游街宣扬去?”
李行弱没跟几个年轻人说过荣安公主的事,听乞弗兰祉这么说,便问:“你是怎么断定的?”
乞弗兰祉回道:“那可是十万人,频繁调整部署,很容易给敌军可乘之机。足以看出冉铭不通军事,没有成熟老练的作战经验,而且他因为别人的话就轻易动摇,说明内心不坚定,作为一军戎帅,没起到主心骨的作用,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她举起两根手指:“其二,部署调整频繁,说明他在军中没有最高统帅的威信,内部将官们没有将他这个戎帅放在眼里。但将官当中没有威望高的作为领袖,彼此之间谁也不服谁,所以内部博弈,产生了极大的意见分歧。冉铭但凡反应快,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及时压制,建立起来统帅威信,快速稳住军心。但他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说明他被复杂的局面搞昏了头,已经控制不住部下了。”
韩飞镜听愣住了。
李行弱点头,问道:“还有么?”
乞弗兰祉继续说道:“他在未城时颓势还不明显,尚有挽救的余地,但到了京畿之后,问题变得复杂了。我估摸着,是他们内部出了内鬼,在将军们几个派系之间来回挑唆,导致众将争夺指挥权,让真正的渔翁坐收渔利。可惜我没法查证,还弄不清楚背后的真实情况。”
她说完,书房里静了一瞬。
韩飞镜吞着口水,下意识问:“她说得对吗?”
“差不多。”李行弱点头。
能从眼睛看到的,分析出这些,很不错了。至于不清楚的那部分是能力所限,不怪她。
“北地大营内乱,表面是部将争权,实际上是荣安公主的一手棋。既然说到了,我便趁此机会跟你们讲讲吧。”
于是她把荣安公主这一年的行径,以及潜入大营后的系列动作,一一道来。
韩飞镜听完,接了一句:“真要命。”
李行弱只是笑笑,看她们虽然脱去了盔甲,身上还沾着泥土,便摆手说:“洗洗休息去吧,这朝天的大事小事天天都有,一两天是看不完的。”
夜已经深了,再过一会儿又该起床了。
韩飞镜和乞弗兰祉没再逗留下去,起身告辞,各自散了。
李行弱嘴里已经说干了,拿过案上的银水壶,才想起水都叫韩飞镜喝光了。
她没使唤人去加水,起身出了书房。
平安提着灯过来,眼睛亮亮地说:“郡王是要回房了吗?”
“嗯,困了,回房睡觉去。”她说。
回房的路上,郡公府那边隐约传来诵经声,忽远又忽近,她有点恍惚。
第二日,李行弱去了浴所,舒舒服服搓了个澡,搓走了身上攒了大半年的污垢,通体舒泰。
凤靥已经听说北地大营营啸的全部经过了,还没亲眼见到,只是听描述,也感慨了好久。
“她能把十万大军玩弄股掌,哪怕只是运气,也不是个简单人物了。”
凤靥往深处想,竟然有些心惊,深深吸气道:“冉铭上当太容易了,一出诈降计就叫北地大营成了散沙。”
“如果有人要送一座金山给你,应该很难不心动吧。何况荣安是提前几个月布局,当中也就包含了取信的过程。”
李行弱闲闲地歪在榻上,佣女熏烤头发,她闭着眼睛养神:“使用这招,必须和皇帝那边勾对好,出现任何纰漏,就会被两方讨伐。”
凤靥把煮沸的茶铛揭开,小心盛出一杯茶水。
“如果像府主所说,她明面上是在充当陛下的打手,实际上是想自己争权,那么陛下是否知情呢?”她问道。
“你也说过皇帝玩脱了,那么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李行弱睁开眼,从伏维则捧来的瓷盘里捏了一块点心,“我明白,皇帝是想培养一个人,来分我的权,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就算他知道了荣安的野心,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收不回皇权,多一个人给我添堵也是好事。”
凤靥沉默了,颓然地垂头。
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但接二连三冒出的拦路虎,还是会叫人灰心丧气。
“想什么呢?”李行弱说话,她都没反应。
“没有。”凤靥笑着摇头,“点心有些干,吃点茶吧。”
李行弱没有接这话,偏头打量她,才看到她额前多了好多的白发。
“罗网有查到荣安的。”她问
“查到一些,证实属实。”
凤靥把打探的消息徐徐道来。
“荣安的生母原是宫里的莳花宫女,因先帝赏花时见她腰肢纤细,将其拖进凉亭。两月后宫女诊出身孕,先帝仅是指派了几个宫女照顾,并未给任何封号名分。后来宫女便生下了荣安,先帝得知是个女孩,长相一般,皮肤又黑,很是嫌恶,直接让母女俩住到了最偏远的宫殿,几乎不怎么看望。”
“没过多久宫女病死了,死的那年,先帝也卧病在床,迟迟不见好。先帝认为是宫女带了晦气,下令将荣安送到京郊别苑里去,只派了一个老嬷嬷、两个小宫女、两个粗使仆役伺候。因为生活拮据,下人们并不尽心照顾,也是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由于下人疏忽大意,别苑引发了一场大火,把下人活活烧死了。”
她歇了一口气,继续说:“荣安受了烧伤,性命无碍,重新回到了宫中。但因为她身边灾祸不断,先帝仍旧认为不吉,到驾崩前都没有见过她。一直到今上继位,才给了公主称号。但荣安也没有住在宫中,常年都是在庙观里修行。”
“挺可怜的。”伏维则支着脸说,“她没办法选择出身,去宫外修行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凤靥道:“这些都是她年少时的经历。”
“那后来呢?”伏维则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有些惊讶,“她今年才二十出头吗?”
李行弱:“她比冉隆小很多岁,确实年轻。”
但她行事老练,容易让人误会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的人。
“很年轻,也很好学。”凤靥道,“她没成婚,从十五岁开始常居寺庙的那些年,谁也说不清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就学会了写字、看书、下棋,如果不是身上的烧伤致残,只怕还有一身武艺。”
寥寥数语,讲完了一个女人的年少。
“有意思,是个人物。”李行弱从榻上坐起来,盘着腿,眼角带着笑,“我这样的人,合该配得上最硬的对手。”
她偏头吩咐:“替我梳头更衣。”
“府主还高兴呢,咱们都不知道那么主后面还有什么招。”伏维则嘀咕着,一面拿来梳子梳头。
“见招拆招不就行了。”李行弱一口闷了茶水,心情很好地说。
凤靥取来衣袍,笑吟吟地说:“维则,你要是有畏惧心,府主身边的差事就该换别人了。你想清楚,呆在府主的人,面对的危险只会多不会少。”
“何必吓唬她。”李行弱道,“都是娘生娘养,我可不舍得别人家的珍宝替我挡杀招。”
伏维则抿唇一笑:“那我还是听干娘的,保护府主是维则的职责,维则万死不辞。”
“啧,看你们娘儿俩……”李行弱扶额,“算了,你们娘俩是一条船上的,说了也白说。”
发辫梳好了,伏维则赶紧洗了手,又拿来一个小瓷瓶,剜出一小块膏药,往她磨出的血痕印子抹。
“杜神医新制的药,我早上去找她要来的。”她得意地问,“冰冰凉凉,是不是很舒服?”
李行弱疑惑:“杜神医没骂你。”
伏维则瘪嘴:“还是那臭脾气,逮住我一顿好骂,说我浪费她的药,改日要从府主的库房拿好东西贴补呢。”
“到底是她欠我的,还是我欠她的。”李行弱无语归无语,嘴上还是道,“行,让她来挑吧,能拿走全给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