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一样的大军呼喝着往前推进,北地归降兵们也一起鼓噪,声势格外震撼。
“弟兄们,乡亲们,看看这些器械,攻破未城不过一眨眼的事。但咱们的大行台仁慈,念及是亲人同乡,愿意给一个机会,让我们来前线劝降,给大家一条生路。乡亲们,不要再为暴虐无道的赵王父子卖命了。他们一家不做人,拿你们当柴火,烧完就完了。你们为这些烂人而死,他们可愿意替你们赡养妻儿老小?你们为他们的私欲而战,却让那些西瀛人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值得吗?”
说到激动的地方,大家声音都哽咽了。
一个北地兵眼泪哗哗往下淌,用粗糙的手指狠狠一抹脸:“我是杏花村的石三,堂兄石大也是北地大军里的一个。兄长,你在吗?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要是死在城头上,咱奶咱爷就活不成了。走吧走吧,跟我去南境过人过的日子。大行台说了,归降就是家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城头骚动, 安静了片刻,还真有人应了。
“真是杏花村的石三?不,他们说石三被害死在南境了。”
石三哭道:“兄长, 我真的是石三。记得你头上的伤口怎么来的吗?是你十岁那年,我们上山挖草药, 你从悬崖摔下去磕到的,还是村头刘老汉给你治好的,你忘了吗?”
石大吸了一口气:“真是石三, 你居然没死!”
他扔下了手里的弓箭, 扑在垛口上,睁大了眼睛, 往昏暗中费力地辨认。
身边的士卒也都伸长脖子,看底下黑压压的大军。
“石哥, 确认是石三吗?”
“太黑了,看不到啊。可是听那个声音, 是有些像石三!”
见城上闹闹哄哄,已经不听副将指挥, 谢桓鸾连忙提醒石三:“继续喊话,他们已经动摇了。”
石三顿时热血沸腾, 哑着嗓子继续喊:“兄长,快跟同乡们说,南门沦陷,他们抛弃你们了。让大家快打开城门, 不要再作无谓的牺牲。”
石大转身看聚到身边的同乡,大家脸上是犹豫、恐慌、无助。
他们有的是姻亲表亲,有的是邻村同县,就算不是同村一起长大的, 也是一路扶持过来的。
“弟兄们都听到了吧?”他忿忿地说,“赵王世子把我们抛弃了。”
“石哥,既然是石三,那一定不会骗我们。”
“石哥,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想死。”
“……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来送死。”
所有人交头接耳,没了战心,只有回家的心。
其中一个年轻士卒哭了,咬着牙大骂:“他狗老子养的,打自己人算怎么回事!真要我们打,也该跟西瀛那群狗贼打。”
这话虽粗,却点燃了士卒们的愤怒。
“石哥,你见识多,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对,我们都听你的,发话吧!”
“反了你们了!把弓举起来,举起来……”副将冲过来,左看右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都丧失了斗志。
看着情势越来越严峻,气得他脸都歪了,大步往石大这边冲,唾沫横飞地吼:“谁让你们停手的!把弓举起来,往下射,射死那些喊话的叛徒!谁敢放下武器,全营军令处置。”
人都站着不动,副将急得一掌推开石大,夺过一把弓,自己搭了箭就要往下射。被夺了弓的士卒猛地按住副将的手,嘴唇哆嗦着:“将军,求你了,我舅我叔可能就在下面……”
副将胳膊肘一顶,把人搡开了。那士卒摔在地上,没站起来。
“他急的是他的荣华富贵,跟他求什么情。”
士卒们怒了,揪住副将的胳膊,把人推在地上。
副将摔了个四脚朝天,指着全部围拢过来的士卒:“反了反了,别忘了,你们的家人可都还在北地——啊!”
话还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
石大这一拳打得又重又狠,身后的人不管胆大的,还是胆小的,全都带上豁出去的劲儿,把拳头往副将脸上招呼,又把那些校尉和亲兵什么的全拉过来一顿狠揍。
“狗屁军令,这仗老子不打了!”
“弟兄们,宰了这些狗日的,咱们回家去。”
“对,杀了他们!”
石大拔出刀,在副将惊恐的目光里,一刀插进胸膛。
副将脖子一歪,当场断气。
将领一死,将士彻底乱了,城头的士卒纷纷把弓掼在地上:“冲啊,杀了赵王亲兵,去开城门。”
越来越多人拔刀往城楼下冲,一边跑一边喊:“兄弟们,打开城门,回家去!”
混乱中,沉重的城门吱嘎吱嘎,打开了一道缝,像巨网破开大口,乌泱泱的人从夜色中漏出来。
一个时辰内,三座城门陆续升起了信号。
南门方向,张欧已经率军攻进城门了。
和李行弱在城外督战的乞弗兰祉看到这一幕,笑得直拍盔甲:“好家伙,这一仗打得当真痛快。”
城楼被大火彻底吞噬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
李行弱却很平静。
“阿姑真沉得住气啊。”乞弗兰祉笑呵呵地揶揄了一句,突然好奇地问,“接下来阿姑去哪里,可是要回南境?”
李行弱很是淡定:“不,去朝天,节制天下兵马。”
乞弗兰祉惊讶,但眼睛里很快闪烁起兴奋的光:“……我等这天,等了二十多年。”
夜晚的秋风从内城吹来,带着大火灼热的温度,吹动着两人甲胄下的衣袍。
未城的仗结束了。
大军整顿完,已经是三日后。
城楼烧塌了,修缮是以后要做的事,现在主要是处理尸体。
在清理那片废墟时,找到了几十具烧焦的尸体,专门让归降的士卒去辨认,认出了赵王和老将,还有两个副将。
赵王世子冉铭没找着,但罗网锁定了行踪,发现他在往北逃。
谢桓鸾说:“京畿还囤了十万北地营兵,他只能回那儿去。”
韩飞镜说:“想都不用想,那可是他唯一的筹码,再丢了,老巢都回不去,等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李行弱坐在案后,缓缓摇着扇子:“归降的北地兵有多少,统计好了?”
谢桓鸾回:“归降的北地兵除了以前战死的,剩下四万一千余人。这一次劝降效果很好,有人带头,后头都跟着投了。统计下来,被乱刀砍杀的、踩踏致死的、城楼坠亡的、趁乱逃走的,还有三万七千余人。”
她掏出一卷名册,呈到案上:“名册都在这了,请大行台过目。”
李行弱翻开:“冉铭能拿出手的家当,都是各郡县抓来的,战斗意愿不高。这三万七千多人问过了没有,他们后面如何打算的?”
“问了。”韩飞镜哼了一声,挺不高兴的,“咱们白费力,一半人居然要回乡,剩下一万八千多人,还有几百人要退伍去南境找活计谋生。”
“一万多人已经够多了,强求无益,你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完美。”李行弱倒是无所谓,“不过得明白告诉他们,回乡自费,那些留下想找活的,问他们去不去东南船场造船。”
“对哦,我都没想到这个。”韩飞镜拍了拍脑袋,“船场空缺很大,需要的船匠实在太多了,咱们至今还在招募。”
“留下参战的,怎么安置的?”李行弱又问。
谢桓鸾回答:“把他们单独编了营,操练和吃睡跟咱们隔开,兵器暂时不发。等观望几天,没问题了再重新编队,一来避免他们拉帮结伙,二来也让大家尽早融入,免得区别对待,也利于协作。”
李行弱合上名册,抬眼示意帐门前的人:“你进来。”
众人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很怪的人,包裹严实,脸上戴了面衣,浑身裹的黑袍,全身上下唯一能让人辨别的,大概是束在小臂上的黄铜臂鞲,是豹头浮雕的样式,很特别的造型。
“什么时候进来的,走路都没声。”韩飞镜嘀咕着。
那人目不斜视地走到了案前,拱手道:“主君。”
“冉铭最快多久到京畿?”李行弱问。
豹卫回道:“跟他一起逃走的人只有五个亲信,没走官道,抄的小道,速度再快要七八日。”
“囤在京畿的北地兵现在是谁在统兵?”
豹卫再回:“赵王世子最信任的部下,车骑将军龚沧。”
李行弱点头:“把冉铭盯紧,有任何动作都要立刻回报。”
“是。”
韩飞镜:“现在就是抓他的最好时机,大行台为何不抓他?”
谢桓鸾也道:“他现在是惊弓之鸟,肯定是急着回去巩固军心。冉铭性情暴戾,不可能罢兵,搞不好这十万人被逼上绝路,会抱团死战。”
李行弱手指敲着帅案:“冉铭死了,他的几个儿子还在,残部退回北地,还会有第二个冉铭起来,即便不再南下,也能割据北地称霸,成为一方大患。所以这一仗,不是把冉铭抓住就完事了,是要把赵王一系连根拔起,不能叫这把刀悬在我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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