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造神二十年_又栀 > 第237页
    她把扇子腰带一插,起身道:“开火了,吃饭去。”


    见她起来,其余人也都跟在后头。


    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营地里炊烟袅袅,饭菜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篝火旁,有士卒让出最好的位置,端来胡床。


    李行弱刚坐下,孟天骄带着儿子盈樑、几个副将过来了。


    “不知大行台驾临,未及远迎,失礼了。”孟天骄揖了一礼,态度恭谨。


    “孟将军,别来无恙。”李行弱在战场看着这个故人,有些恍惚。


    曾经一起苦熬的那些日子,不是作假的。如今再看她,一身半旧的甲胄,黑发里参杂银丝,眼角堆了皱纹,已经找不出多少当年的影子。


    她指着身边的位置:“军营的粗茶淡饭,不知道孟将军还吃得习惯么?”


    “甘苦同当,末将一直都记着,不敢忘。”


    孟天骄坐下。盈樑坐到了身后,偷偷抬起眼,就被韩飞镜一个眼神瞪住了。


    韩昭阳盛来一碗肉糜菜羹,李行弱接过碗,吹了吹热气,道:“孟将军,你来接管雁州,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孟天骄刚端住碗的手抖了一下:“君命难违。”


    李行弱微笑:“在朝廷深耕二十多年,区区君命,岂能难到你。孟将军,这是你的退路,还是你的进路?”


    孟天骄觉得自己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她眼前,什么都被看透了。


    “末将愚钝,二十来年所作努力,也仅仅是想分到一片屋檐,几片薄瓦,有个遮风的地方苟活罢了。”


    李行弱:“你不是蠢人,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告诉你,活下来的最好办法,是择良木而栖。”


    看向孟天骄,她端着那碗羹汤,一口没动。


    “孟将军看到我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心里越不过的那条天堑,是因为我活着揭穿了你的谎言,让你无法立足?”


    孟天骄手里的羹汤洒了出去。


    李行弱按住她的手腕,唇角勾起,用只有两人的声音道:“但凡孟将军脸皮厚些,心宽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便还能像从前一样把酒言欢。孟将军如果还是过不了这道坎,就要尽早想好,下次要如何跟我见面。”


    高希夷、冯瞻、卞可及……都是活生生的先例。


    孟天骄扣紧碗口,周遭那些说笑声都消失了。


    从张欧被派来雁州的那一刻,她的举动已经被监视了。


    李行弱大军的铁蹄已经不可阻挡,这就是大势所趋。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吃完那碗羹汤,又是如何告辞离开的。


    盈樑看出她脸色的变化,还没走远就开始追问:“娘,她到底说了什么?你出来状态就不对。”


    她有些失神,看了眼这唯一的儿子,问他:“如果你娘只有死路一条了,你当如何?”


    盈樑云里雾里:“娘说什么呢!还有,我们就非死不可吗?”


    孟天骄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这是个傻儿子。


    下一句盈樑却说:“娘如果死了,那儿子就替娘收尸,再去陪娘……”


    “娘,你跟她说了什么?”韩飞镜也发现孟天骄脸色不好,好奇地问。


    李行弱埋头干饭,不说话。


    韩飞镜便不问了,哼哼道:“盈樑那小子真讨嫌,天天摆一张臭脸,嘴里也憋不出好屁。娘,要不我把他给咔擦掉。”


    “杀人不好,”李行弱说,“要修身养性,别动不动就杀人。”


    韩飞镜:“……”


    营地上的炊烟飘散开来,将士们吃饱喝足了,收拾完锅碗瓢盆,陆续回了营帐。


    计划在夜幕降临时候开始实行。


    文书用辛辣的文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函,措辞尖刻地把冉铭阴阳了一遍,当天晚上,信使揣着这封信,去了未城。


    彼时未城城内,赵王千疮百孔的遗体已经被收回来。


    冉铭和北地将军全都围在床榻前垂泪,不敢相信眼前不成人形的人会是赵王。


    身上除了箭伤,还有刀伤,就没有一块好肉,这些都是新伤不必说,更让人震惊的是,赵王的舌头没了,手指断了几根,太医说眼睛也瞎了。


    要不是那张脸,没人敢承认,在北地纵着豹子伤人的赵王,居然是这个下场。


    将军们低着头,房间里气氛压抑到连气都不敢出。


    忠君那些道理暂且抛开,老将军那一箭,也确实让赵王解脱了。


    可冉铭不那么想。他跪在床前,手指攥着父亲的手,牙关一直在打颤。父亲已经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如今还被部下射杀,他心里如何能过去这道坎。


    冉铭已经在暴怒的边缘,而随着信函递进来,那些冷嘲热讽的字眼像最锋利的一把刀子,刺痛了他的尊严。


    “畜生!”冉铭猛地将信撕成碎片,拔剑指向老将军,“都是你,你这个老匹夫!我今日便砍了你,以祭父亲的在天之灵!”


    那一剑劈下去,其他副将哪怕已经扑上前,抱住冉铭的胳膊,还是斩断了老将军的发髻,割伤了脸。


    屋内一片混乱,连枝灯被剑劈得站不住脚,摇晃着往旁边歪去。


    不多时,未城城楼燃起了大火。


    南境驻军大营的将士们,是做梦,都梦不到这样的天机。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张欧打了几十年仗,哪里见过这情形啊,激动地一头爬起来,穿戴上甲胄,即刻整顿大军出发。


    别说是他这个主帅,谢桓鸾几个年轻人也没见过这架势,再好的瞌睡都醒了个干净,一个个兴奋得像是掉进了金山银山,一路上把马都催出残影了。


    索性营地不远,没多大一会儿就赶到城楼下。


    所有将士的目光都在那片火光上,掩饰不住激动,笑出了猴叫。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乱了,到处都是逃窜的人影,那些哭喊声、房梁断裂塌陷的噼啪声,听得清清楚楚。


    “真是作恶多端,老天都看不下去要收他了。”乞弗兰祉扯着缰绳,往李行弱身边靠近,“阿姑,现在打吗?”


    李行弱原本是可以不来的,但这鬼热闹不看,她会少很多乐趣。


    “大火烧了南门,他们自顾不暇,只有逃命的时间,没有御敌的时间。按计划去喊话,只要脱下盔甲、放下兵器投降,我们绝不趁此放箭。”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攻城时机了。


    南门已经陷入火海,防御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重点在其余三个城门,那里没着火,能劝降下来是最好的。只要告诉他们南门已经攻陷,他们投降就能享受北地归降兵同样的待遇,三座城门拿下轻松无比。


    谢桓鸾、韩飞镜、韩昭阳三人,每人都带了一队北地兵,分别去三个城门。


    按照对策,让北地兵用家乡话向城头喊话。


    凡是放下武器出城投降的,一个都不杀,甚至可以编进南境驻军,享受同等待遇。而继续抵抗的,等一下万箭齐发,谁都跑不掉。


    十几个嗓门大的北地兵,站在盾牌后面,喊得大地颤抖,把因为失火而不安的北地兵喊得两股战战。


    “城上的弟兄们,我们也是北地来的,是跟赵王一起来的。我是赵家村的赵老四,城头上有没有赵家村的?有没有?”


    “不管有没有,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被强征入伍的。还记得刚被抓走时,我娘跪在地上乞求,他们一脚把我娘踹翻,我娘吐了血,断了肋骨,差点没挺过来。你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入伍的,还记得吗?”


    “咱们被迫替赵王卖命,替他守城,可他有拿咱们当人了吗?不给饱饭吃,不给厚衣穿,不听话就绑了咱们爹娘和姊妹当人质。要是敢跑,就杀咱们的妻儿老小,烧咱们的房子,收咱们的地。这口气你们就一直忍着吗?”


    城下士卒轮流着喊,城头的士卒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弓一点一点往下放,神色都在松动。


    守城的副将急了,涨红着脸叫吼:“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放箭,放箭!”


    见人站着不动,他把人一把推到墙头:“射啊,都想死是不是?”


    “将军……”士卒们哆嗦着,牙齿都在发抖,“底下、底下可是我们的弟兄。”


    形势正胶着,底下又开始了下一轮喊话。


    “兄弟们,你们家里也都有人在赵王手里攥着,是不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他们一个不快,就拿妻儿老小威胁?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不是一个村,也是一个县,一个郡,吃着同一条河里的水长大。你们的苦楚,我们都是经历过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行台把咱们编进南军,给一样的军饷,让咱们建功立业,还把家里老小接到南境来,不用再挨饿受冻,不用再提心吊胆,遭受那些贵人的打骂。大行台也给了承诺,就算不入伍,也能得个活计,养家糊口足够了。你们不信吗,那就看看我们这些弟兄,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到这里,后方战鼓擂响了,鼓声轰轰轰,像雷声滚过大地。随后巨大的攻城器械被推上前,那些云梯和投石机巨大高耸,压迫感显出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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