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瞻指着她,抖得像枯叶:“来人,把、把她轰出去。”
韩鹤徵轻轻按住他的手:“冯公别激动,她一个小丫头,心直口快,跟她置气可不值当。”
冯瞻眼睛往冷汗直流,眼珠往外鼓,嘴歪到一边,浑身抽搐起来。
“老爷!”仆婢们见他情形不对,惊呼起来,有人掐人中,有人跑去请府医。
林麟在混乱中,凑到他耳边,用微弱的声音道:“大行台让我转告你,等西境回到手中,她一定如冯公所愿。而冯公,必然等不到那一日。”
“……”冯瞻猛地一挺身,一口黑血喷出,溅在了床单上。
房间更乱了,仆婢手忙脚乱地拽了府医进来,林麟后退两步,抬眼就看到冯瞻脖子歪着,已经昏了。
韩鹤徵冷漠地看着这一幕,缓缓起身,整理好衣袖,对一脸忧色的管家道:“冯公既然身体不适,我们也不便打扰,让他静养吧,告辞。”
伏维则的脸煞白,忙着拽拽林麟的袖子:“快走。”
两人跟着往外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上房乱糟糟的喧嚷声。
从冯家出来,伏维则的腿彻底软了:“……是他自己身体不行,可不怪我们说话太重。”
杀人倒没什么负担,可把人活活气死,总觉得不够磊落。
林麟也是头回做这种事,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故作轻松地突了一口气出来:“是老天要收他。他那张嘴前前后后冤枉死了多少人,死了都是为民除害了。”
韩鹤徵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小娘子的嘴上功夫不赖,心态更是不一般。”
林麟道:“那还是比不得韩君,血都差点溅身上,眼都没眨一下。韩君定力这么好,平日里经常杀人吧?”
“怎么可能。”韩鹤徵一本正经地扯谎,“我一个文官,哪会杀人。”
伏维则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
林麟:“如此说来,我的招数对韩君无用了?”
韩鹤徵道:“冯瞻暴躁易怒,气性大,三言两语就能激怒他。你这招数,对付他是够用的,换成我,就不灵了。你们大行台,杀不了我。”
林麟听着有趣:“那如何能杀韩君?”
韩鹤徵:“除非我自己想死。”
林麟追问:“韩君什么时候想死?”
韩鹤徵:“说服我去死的时候。”
林麟绕晕了。
韩鹤徵道:“回去报信吧。我这个被绑上船的蚂蚱,也算完成使命了。”
林麟、伏维则:“……”
谜语人的心思真难懂。
两人辞别了韩鹤徵,回到北斗府,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韩飞镜听得嘴角直抽。这猛药下得是真猛,哪怕冯瞻在壮年也得气个半死吧。
“冯瞻如果没挺过去,一命呜呼了,朝堂上得消停好一阵了。”
乞弗兰祉:“我是不知道冯瞻具体什么德行,但阿姑要杀的人,那一定该死。”
李行弱笑道:“冯瞻弹劾了一辈子,也到他承受因果的时候了。”
“可我没弄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扮作韩君的侍女去?”伏维则挠头,“我觉得,所有人都知道是府主的意思,韩君背不了这个锅吧。”
乞弗兰祉啛道:“权臣做成阿姑这样,任何事都是一句话的事,哪里需要遮遮掩掩了!”
“话粗理不粗。”李行弱道,“所以不是让他背锅,是把他关在我这条船上,正式向大家展示我的这把刀。”
韩飞镜想的是:“爹为了韩昭阳,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她握了握袖子里的手,心里燃起了强烈的胜负欲。
窗外很快沉入了暮色。
随着最后一丝霞光落进远山,夜幕收拢,一天又过去了。
李行弱刚躺上床,侍女便匆匆来报,说是前院递来了廉贞府的消息。
冯瞻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 李行弱心中平静,甚至还睡了个好觉。
但有个人就平静不了,那就是在宫宴上昏过去的李忠。
冯瞻的死讯瞒不住, 一夜过去,朝天城传遍。
听说冯瞻挨过脊杖后还好好的, 在李行弱派人探视后,他便死了。躺在床上的李忠得知此事,又惊又喜, 又怕又忧,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中风瘫了。
冯府满府缟素, 郡公府也同样阴云密布。
两日过去了,府医看了, 太医也请了,都摇头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 今后只能听天由命了。
满屋的儿孙屏气凝神,都把视线落到了床边的李行弱身上。
李行弱环着手臂, 看着口歪眼斜的兄长。李忠也盯着她,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
以往有说不完的话, 这下可好,半个字也说不成了。
当初她说什么来着?让他心放宽,别把自己吓死了。
唉,既说不成了, 干瞪眼也没意义。
李行弱起身道:“让你们老爷子一个人静静吧。你们这些天把屋里塞得密不透风,个个愁着眉,苦着脸,他还以为自己快不行了, 又该胡思乱想了。”
“姑母言之有理。”李敬奉擦了擦泪眼,让大家出去。
自己跟随在李行弱后头,一起走出屋子,边走边道:“从去年入冬,父亲就隔三岔五生病,开春之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侄儿瞧着……”
他是儿子,晦气的话不好讲出口。
李行弱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没什么好忌讳的。”
“他年纪大了,如今又中风瘫痪,心头肯定悒郁苦闷。你们做儿孙的,好吃好喝奉养着,没有公差忙碌,就错开了过来陪着说话,活一日是一日。”
她瘫在床上的那些日子,口不能言的滋味,很难受。
李行弱站在庭中,回头看了眼屋子。想起和李忠征战那些年,他被自己使唤跑腿、守夜、挡在爹面前受骂,还老是被自己威胁吓唬。
如今他倒下了,无助地缩在榻上,不能说她完全没错。
“敬奉,京城不是久留之地,让孩子们随我南下吧。”她道。
李敬奉神色讶然,但也知道她的意思。
冯瞻的死,是她撕开平静的第一道口子。随着她的举动,各方势力都将有所动作。
李家必须保证后嗣安危。大人走不了,但孩子们可以走。
“是,侄儿这就告诉大家,尽早准备。”
李敬奉拱手,一路送她回北斗府。
入夜,卢显戈和凤靥避开耳目,悄悄来了北斗府,在书房里跟李行弱会面。
卢显戈带来了一个消息:“赵王刚刚入京,和夏于公主住在同一个驿馆。”
她咬牙道:“刚到就杀了驿馆的两个官员。只因为驿馆简陋、饭菜不合胃口,便以怠慢皇亲之罪将人活活勒死。”
凤靥接话:“赵王是出了名的残暴狠毒。先帝还在的时候,就不曾约束过他,甚至还赐了一面铁券丹书,使得他在北地变本加厉。”
卢显戈:“据说他在北地这几年,动辄屠村灭族,连朝廷去的使者都被打死了,气焰十分嚣张,引得当地怨声载道。大臣弹劾的奏章都不知道堆了多少,先帝全当看不见。今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没有要管的意思。”
李行弱在观赏案角上的盆栽,听了二人的话,笑着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凤靥道:“赵王人称铁浮图,攻城拔寨从来都是直接碾压,多少无辜百姓惨死在他的铁蹄下。先帝还没有称帝那会儿,还是用人之际,少不了这位替他扩张地盘的得力干将。先帝继位后,政局不稳,用他的地方更多了,自然不会去约束他。到了今上这一朝,不是不管,是已经管不了了。”
“说对了。”李行弱,“先帝放任他胡作非为,一来是唯一的母弟,用同胞兄弟总好过用旁人。二来要靠赵王统率北地大军,作为后方,防范还在西境的我。”
卢显戈:“当时留下这个祸害,就不担心他生出异心?”
李行弱摇头:“当然怕。”
冉庄为了皇位不择手段,不可能不在意赵王的行为。
那可是一个喜欢打仗屠戮的货色。
凤靥道:“先帝没有制止赵王的行为,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在纵容他,让他背负恶名,千夫所指,等着旁人来制裁他。可惜的是,赵王的命太长了,先帝死之前没能带走他,今上根本对付不了这个叔叔……”
李行弱抚着枝叶的手顿住了,眼睛看向前方:“宫宴那日,陛下想让我见见赵王……”
她的眼神渐渐放空:“咱们的这位亲厚温驯的陛下,真的很会利用人。”
“府主的意思是……”凤靥吸气,“陛下是想借府主的手除掉赵王!”
“什么?”卢显戈声音激动,“府主真要替他除掉赵王?”
她越想越气,攒足了劲的一拳,轻轻砸在案上:“末将现在合理地怀疑,咱们这位皇帝根本是在扮猪吃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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