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弱掏了掏耳朵。还别说, 都骂到点上了。
“你这把年纪了,也是真不怕死了。”她道。
“活了大半辈子,够数了……我怕什么,今日死今日埋, 明日死明日埋,倒是你,一个篡逆之辈,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他骂得唾沫横飞, 声音越来越大,引来宫人侧目。
有宫人见状来拉拽劝阻,反被他一把拂开,言辞更加激动,手指几乎戳到李行弱脸上。
李行弱好整以暇地听他骂了老长一串,突然想到,他骂了很多人,弹劾了很多人,这些年来被弹劾到家破人亡的官宦不在少数,但他却从来没骂过嗜好虐杀的赵王冉兴。
由此可得出结论,他心里是非常清楚的,若是骂了赵王,赵王是真的会杀他。而她李行弱,觉得骂几句又不疼,通常会小事化了。
果然是老虎不发威,忘了老虎的本性了。
这会儿宴上不少人已经听到动静,纷纷涌了出来。
冉隆被内侍簇拥着过来,跳着脚道:“冯瞻,你马尿喝多了是不是!胆敢对阿姆出口不逊,来人啊,把嘴堵上,拖下去狠狠地打!”
禁卫上来架冯瞻,冯瞻嘴里还在叫骂不休。禁卫塞了他的嘴,打算把人拖走。
李行弱幽幽道:“也别打多了,五十脊杖便罢。陛下以为如何?”
脊杖是坐着受刑,几十杖打下来,一命呜呼算是好的,要是落成残废,下半生也就完了。
冉隆面有犹豫:“阿姆,冯瞻年岁大了,五十杖是不是……”
“陛下。”李行弱语气很重,“臣在南境行军作战,几经生死,回来还要遭人指斥,让臣的部下如何想?让南境数万万大军作何感想?”
冉隆讷讷着说不出话,只能挥挥手,让禁卫把人带走。
李行弱这才轻轻拱手,满意地笑道:“陛下,臣实在不胜酒力,还请容臣告退。”
冉隆仍是那副不舍的表情:“阿姆何须走动,不如就在宫中歇息一晚?”
李行弱摇头:“陛下,冯公都说臣僭越了,臣该谨守本分,岂能在宫中留宿。”
不等皇帝问话,她扶了宫人的手,坐上了檐子。
站在人群里的李忠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吓人,旁边的同僚还在耳边说:“不愧是只手遮天的大行台。老李,你们李家这是……”
还没把话听完,李忠只觉耳朵一阵嗡鸣,下一刻就往后栽去。
“老李!”旁边的同僚吓得跳起来,惊叫着去扶他,“老李,别睡啊!今晚是吃席,不是吃你的席……”
李行弱回到府里,倒床就睡了,并不知道李忠是被人抬回去的。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拍着额头坐起来,便看到韩飞镜双手托着腮,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大清早干嘛!”
李行弱吓一跳,那点倦意都飞了:“你就没自己的事情做,非得在我眼前晃?你那个金疙瘩儿子呢?”
韩飞镜:“不知道,没去看。听管家说,还在闹腾,但比昨天听话了些。”
居然没去看!
李行弱往外头望:“太阳西边出来了?还是猪上树了?”
“娘别调侃我了。”韩飞镜笑着扶她下床,“宫宴上已经被嘲笑了,我脸都丢尽了。”
“我看你挺高兴的。”
侍女端来洗漱用的水,韩飞镜殷勤地递上刷牙子:“嗯,是高兴。和离书过了官府,户籍已经改过来,宁霄的姓也改了,他现在叫韩霄。我想通了,他是我千辛万苦生的,就是不认我这个娘,恨我这个娘,也得随我姓。”
李行弱刷完牙,洗了脸,到外间去,食案上头已经摆好早膳。
韩飞镜也要了一双筷子,边吃边说:“真可惜,昨晚我跟乞弗兰祉在西堂,没听到动静,冯瞻的板子都打完了,才听人说起。”
“人死了吗?”李行弱随口问。
“没死,灌了碗参汤,吊着一口气抬回去了。”韩飞镜啧道,“老匹夫命就是硬,这都不死。”
李行弱道:“他现在碍眼了,既然不死,就下一剂猛药帮他一把。”
这是要杀他了。韩飞镜认真道:“什么猛药?”
李行弱招来侍女,让她把林麟唤来。
林麟不一会儿就来了。听了李行弱的吩咐,当即和伏维则换了装扮,一道出府去找韩鹤徵。晌午后,两个扮作侍女的小娘子随韩鹤徵以探视之名,往冯瞻的廉贞府去。
廉贞府在永安里,跟韩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伏维则站在阀阅碑时,还是第一次知道碑上刻的是官职和功勋,还有恩荣。
她不解道:“冯家也有这座碑,为什么北斗府没有?还有,廉贞第是什么意思?”
林麟也仰头打量门匾。
韩鹤徵慢悠悠道:“要有爵位,或是官至三品以上,并经朝廷恩准,才可立阀阅碑。北斗府没有,是因为立碑时,你们的大行台在平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廉贞第的匾额,道:“走吧。”
韩鹤徵让仆役去递了拜帖,片刻之后,被门房客气地请到了府里。
途中,伏维则悄悄跟韩鹤徵说,待会儿见到人了,可不可以请他回避。
韩鹤徵当然不乐意:“你们打着我的名义来,还不让我在场,出去了你们要如何跟人解释?”
伏维则噎住。
还是林麟机灵,拽住她袖子,递了个眼色,接话道:“我们现在是韩家的侍女,自然是郎主在哪,我们在哪。”
冯瞻要是死了,这口锅就让他一个人背牢了。
她这点想法,韩鹤徵岂能看不出。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跟着管家进了上房。
冯瞻正趴在榻上养伤。结结实实的五十大板,几乎去了他半条命,从昨晚就一直昏迷,醒来就白着脸不住哀嚎。
见韩鹤徵进来,虽然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拱手见了礼:“稀客,韩君居然有空来看老夫?”
“同朝为官,冯公受伤了,岂有不探望的道理。”韩鹤徵在瓷凳坐下,两个小娘子站到身后。
冯瞻的目光扫在两人身上,定睛看了又看,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手指哆嗦着指向她:“你……你是那个……你怎么进来的?”
在南境,就是这丫头,站在驿馆外把他骂到一病不起。见鬼,怎么回京了,这丫头又阴魂不散地缠过来。
林麟眨眨眼,一脸无辜:“奴婢是韩家的侍女,自然跟着郎主进来的。”
“你、你不是李行弱身边的奴婢,什么时候是韩家人了?”冯瞻激动地要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又咧嘴。
林麟老实道:“就是今天呀。”
“唉……”她叹着气说,“能让一朝大员这般记挂,真叫我这个小丫头不胜荣幸。”
“放肆!”
冯瞻浑身战栗,又觉得当着韩鹤徵的面,跟一个小丫头计较,未免有损名声,便扭头瞪向韩鹤徵:“韩君带来的人,就这般没规矩?”
韩鹤徵都老僧入定了,被他一点,只好笑着说:“冯公息怒。小丫头年纪小,不懂怎么说话,回头了我一定好生管教。”
“韩君是该管教。”冯瞻手指都要把床单抓破了,“韩君表面上跟李行弱离心,实际是蛇鼠一窝。我还真是小瞧她了,居然在朝堂上埋了你这个内应。”
“冯公,您说您这又是何苦呢?”韩鹤徵抬手给老人抚了抚背,“莫气莫气,冯公这身体需要静养,可不能动大气。”
冯瞻更气了:“那你还带这个丫头来,存心不叫我养伤。”
林麟道:“受伤怪我么,还不是冯公自找的!大行台打了胜仗回来,陛下高高兴兴给办了庆功宴,你偏要这时候撞上去。这叫什么?这叫不识时务啊。亏你活了几十岁,是朝堂上的老人了,道理还不如我这个丫头懂得多。”
“我听说冯公早年一心为国,不畏权势,连大行台都敢弹劾,心里一直敬佩得很。可惜在见到真人后,我满心都是疑问。敢问冯公,弹劾大行台的那些事,你自己听着不可笑吗?”
被个小丫头当面质问,冯瞻的老脸更白了,张开的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林麟继续道:“冯公说大行台残忍暴戾,僭越皇权,可大行台收回的地盘,是冯公去打的吗?南境西境的流民居无定所,是冯公去安置的吗?南方贪污遍地时,冯公弹劾的奏表写过吗?”
“大行台打了胜仗,铲除了余孽,收伏了苍吴,骆越也俯首称臣了,短短几个月就稳定了边陲,如此利国利民的大功,哪一件做错了?冯公坐在廉贞府里,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骂边关卖命的人是暴戾,是僭越。听到大行台三个字,就像拔毛的公鸡,伸出鸡嘴就啄……”
冯瞻的脸由胀红变成了紫色,松弛的脸皮一颤一颤,两行老泪止不住往下滚。
林麟还不罢休,越说越快:“冯公仗着无牵无挂,拼着命要做扛着棺木的言臣、自命不凡的孤臣。可你半夜醒来的时候,想过没有,你这一辈子弹劾了多少人?有多少是真正该骂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肆意攻击的疯狗。你骂大行台,不过是因为她的功劳让你们这帮开国元老、让这个皇室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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